但这是不一样的。
“抱歉。”剑仙很缓慢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他听见了来自身躯深处,某种东西轰然破碎的声音,那是空无一物的道心,“或许,从一开始,无情道就是错的。人乃万物之一,又要如何视万物为刍狗?”
他不是爱这苍生,他只是做不到。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芦花茫茫的人间,第九重雷劫轰然而下,雷劫一过,他就是万年来唯一的仙。
然而紫金的洪流中,他握住嗡鸣挣扎的太乙剑,剑锋朝着自己,无往不利的太乙剑、被八道飞升雷劫淬炼过的仙剑,同样削铁如泥地划开剑主的身躯。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剑主之血蜿蜒趟过剑身,仿佛一道长长的泪痕。
但一把剑,怎么会流泪?
那是它的剑主,是这个它憎恨的世界里最恨的人。
它绝对不会为他而流泪。
这世界上没有剑仙,只有一个死去的剑修,和他未成型的仙骨。
他没有坟茔,也没有香火祭祀。
他的剑对天下说,九重雷劫加身,他已白日升仙。
谁会给飞升修士立碑呢?每年一月七祭青女,满天纸钱,没有一张会飞到他的坟头。
它就是他的活的墓碑,沉默地看着九州纸钱。天门湖芦花垂水,年年岁岁,也似人间白头。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
人人都说,他飞升了!人人都说,他成仙了!
人人都说,剑仙飞升之日,九重雷劫散去,霞光万里,上界的灵气自天门而涌入下界,下了好大一场雨,从此五百年无旱灾,风调雨顺,人间重焕生机。
五千年了,偶尔有稚童疑惑,剑仙叫什么名字?
人人诧异,剑仙,就是剑仙。
“我是天上地下唯一的仙剑,我的主人,是天下唯一的剑仙。”太乙剑撒下弥天大谎,它骄傲地宣称——去求仙吧,三千大道中,唯有无情道可以成功。
谎言撒了五千年,它困在剑仙之死里五千年,当命灯里剑仙冰冷的血泼在它身上,它恍然间又回到梦破碎的那天。
只是这一次,当它低下头,才发现,同样的剑招、同样的弧度,它永生永世忘不了的轨迹,这一次对准的却是它自己。它躲不开这一剑,正如剑仙用它自刎时,它也躲不开握住它的手。
风雪茫茫,太乙剑陡然从五千年的幻梦中挣脱出来。
面前握剑的人,不是剑仙,而是闵乐。他握住的剑也不是太乙剑,而是青女剑。
但他怎么能用另一把剑复刻出剑仙的剑法呢?
那一刻倒映在闵乐眼里的太乙剑,比起愤怒或者别的什么,居然只有茫然。
甚至它的第一反应都不是挣脱,而是追问:“这一剑你是怎么挥出来的?”
闵乐不答。而剑主之血趁虚而入,顺着本命契约自灵魂深处爬上来,一层一层锁链将它困住。一如多年前,心头血自主人的指尖滴落,顺着剑上的纹路,浸满了它的每一寸。
少年剑修的声音不太自然,半是羞赧半是紧张:“本命契成,从此你我命运相连,剑断人折,人死剑殉。你真的选好了是我吗?”
太乙剑骄傲地说:“我从来不会后悔。”
太乙剑想,它从来没后悔过和他走过五百年。它只是……它只是恨他,恨了五千年也不肯原谅。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生死相随的诅咒跨过五千年的时光,追上了遗留在世的仙剑。
闵乐屏住呼吸,面前少年剑仙的脸一寸寸龟裂,如被打碎的镜子。太乙剑不紧不慢地摸了摸脸上的裂痕,低头笑了笑,握住青女剑,咔嚓一声,一道恐怖的裂痕出现在青女剑之上。比当初灰霍剑拦青女剑被崩出的裂痕更长,跨度更远。
它轻轻笑起来。
剑仙有一张柔和的脸,少年人的骨架还没完全长开,攻击性被向下的眉压住,就像一把藏锋于鞘的剑。他笑起来,恰似千树万树梨花开。但当太乙剑以他的脸微笑,骨相里的疏离和冷漠便会穿破柔和的眉眼,冷冽地扑面而来。
“我是仙剑,是世界上锋利的剑,没有谁可以与我一试锋芒。”它自言自语一样说道。
剑仙在九重雷劫之前死去。
可是它却完完整整地被九重雷劫所淬炼过。
剑仙不是剑仙,它却是真正的仙剑。
它青铜色的眼睛弯起来,却没什么笑意。
“我说过,只要我想,我能斩断世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