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钺在短暂的措手不及之后反应过来,河中如此多水鬼,不是有天大的冤情,就是有天大的阴谋。
他也顾不上谴责掉头就走的管自秋二人。
唉,毕竟没有物质的同门情就像沙,都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散了。
还是得靠他自己。
宫钺欲探个究竟,遂不再挣扎,顺着水鬼的动作一路下沉,沉到底,他赫然发现这河底堆满了白骨。
隔一段距离,白骨中便竖起一个矮矮的石碑,越靠近石碑,灵力被压制得越厉害。
水鬼似乎也惧怕石碑,当宫钺靠近石碑,它们便争先恐后地散去。
他心中一动,游到石碑身侧,把攀附在上的青苔和藻类一点点扒干净,只见石碑上刻了字。
他眯着眼睛,一点点辨认。
【昌平四年,冬,征发徭役,以修河道……】
宫钺一怔,徭役?这是人间的内政?
那他继续探查下去,会不会被青女剑削啊?
他犹豫片刻,下定决心。
不管了,反正小师叔也在,小师叔捞捞!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与此同时,被拦在城门外的人群中,有个孩童摇头晃脑地嬉笑。
此人正是当初那个卖花童,杜鸠。
这句诗本来是用来表达战争的残酷,却被他化用来讽刺征发徭役。
外无战乱,却死于徭役之中。
岐州城,水城,水系四通八达,乃天下水运中心,可代价却是数以万计的白骨。
杜鸠,或者说卖花童活泼地走在人群之中。
任谁看见他天真无邪的笑脸,都不会知道这个无心的妖魔是如何在心底窃笑。
当年被迫离开栖息地,被驱逐到不毛之地的妖魔们恨毒了青女,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觊觎这片由孱弱的凡人所占据的大好土地。
五千年来,他们从来没放弃过回来。
纵然青女剑千防万防,但依然给他们寻到的机会。
这运河的修剪,名义上是某位帝王好大喜功,实际上却离不开耳鬼在他身侧日日夜夜地窃窃私语。那前半生英明的帝王,在半梦半醒间,看着黄昏阶前滴雨,忽而想到,是啊,他该修运河,通水路的呀。
人此一生,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纵为帝王,也逃不了生老病死。帝王想,他要让自己的名讳,和运河一起,永永远远地流传下去——
这是一个皇帝的好大喜功,所有听闻此事的修士都皱着眉远离,不愿沾染。
但运河还是修起来了,役夫的身体绷着棕黑的弓,帝王坐在高高的楼阁上,信手拨弦,挽弓对准林间瘦弱的鹿。
一箭之间,由生到死。
鹿只留下一声细微的哀啼。
幽幽地,幽幽地。
飘过王朝更迭,飘过三度为都,河上舳舻相接,歌舞昼夜不歇。
可是河下的白骨还没有回家。
画皮妖眺望四通八达的河流,当初为了化解役夫的怨恨,帝王请来佛修在河底钉下七处石碑,铭刻他们的名字,超度亡魂。
狡诈的妖魔却做了手脚,让这超度,变为了炼化。
怨魂被锁在石碑之中,日日看着自己的尸骨,不得解脱。早就已经化为水鬼。一旦被放出石碑,就会带着尸骨,顺着水网,拼命游向死前他们朝思暮想的故乡。
“千二百里,朝发而暮至,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文人墨客赞颂岐州城水路发达,港口码头昼夜不休地吞吐着船只,可曾想到有朝一日,数以万计地从这里出发的,不只是船只呢?
此招虽险,可一旦成功,人间便会顷刻大乱。
只要完成,画皮妖为祸人间的KPI就满了,回头就可以提桶跑路,再也不用担心哪天就被逮住了!
他现在就是去石碑附近,唤醒石碑。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拍卖会所吸引,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封印松动,但水鬼现在还是不能离开石碑的辐射范围,否则动静太大,他可不敢赌青女剑的反应速度。
画皮妖潜入了河底,它脱掉了累赘的皮囊,钻进河底后,水鬼嗅不到生人气息,就不会攻击它。
不止水鬼,宫钺也没发现他。
宫钺根据河底石碑的碑文,知道了河底水鬼的来源,心生怜悯,不忍直接动手,令他们魂飞魄散。
于是他开始翻自己的纳戒:“我记得小师叔当初从合欢宗库房打劫、取走的报酬就有佛修超度的法器来着啊。在哪去了,我怎么没找到……”
也幸好虽然灵力被压制了,但纳戒是他自己炼制的,不同于一般的纳戒,危急时刻能用神识开启,不需要灵力。
至于为什么佛修超度的法器会在合欢宗库房里。
这就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