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回钻进车里。
他懒洋洋躺下,打湿丝绢,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掉脸上的妆容。乐工师父们要在灵堂守一整晚,而他扮完神仙,就可以回来了。
整个驴车都充满了粗制滥造感,乐器和一些简单的货物杂乱堆放着,他身处其间,如明珠入暗室,盈盈生辉。
他眉头高,眉尾低,高低错落间有几分菩萨相,但眼尾却上挑,少年风流,顾盼神飞。
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
岑回回想起葬礼上看见的那个修士。看见该修士的一瞬间,岑回内心顿时咯噔一声,心想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修士来?不会是来抓他的吧?
所以他干脆搞了把大的,趁众人注意力被吸引,他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那修士果然不出他所料追了上来,却被他用迷阵甩掉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此人绝对想不到他居然杀了个回马枪!
岑回得意地挑眉,吹了声七扭八拐的口哨。
“哇,兄弟你真好看。”突然有道感慨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得意的口哨声卡住了。
他缓缓扭头,只见他以为甩掉的修士正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俯身从水面倒影中辨认他的脸。
岑回:……
岑回汗毛倒竖。
近身到如此地步还未令他发觉,若是仇人他这会应该死了一百次了。
他立刻滑跪,从醉卧贵妃榻的姿势蹭一下坐起来,双膝并着,低眉顺眼。
闵乐被这过于识时务的态度给震撼住了,完全看不出这是那个庄严而神圣的“大慈大悲圣显剑仙”。
“嗨呀,那都是演的,我靠这个吃饭。”岑回老实巴交地交代。“我业务能力可好了,演什么像什么。”
至于真的像不像,你别管,被扮演者都没有意见。
说着,他甚至递出了一张写在黄纸上的名片,非常专业地说:“承办哭丧、抓情人、救狸奴、扮鬼……这位客人有需要可以找我。”
他本来是来哭丧的,披麻戴孝,跪在灵堂前,连续不断地哭一个晚上,够人吃半个月,谁知这家人信青女,想要找人在葬礼上扮青女为死者赐福,他长得好看,就被相中。
闵乐推开十分有丧葬业特色的名片,摇摇头:“我不是来问这个的。”
他挑眉,神色认真:“我今日见你披麻衣演了场慰问先灵的戏,且观乐工神色,皆与你相熟,你应当混迹其中有一段不短的时间,可否问问其中缘由?”
缘由嘛,有很多。
主要是贫穷。
唉,早知道会遇到修仙界的人,就不该贪这双倍报酬。
他悔不当初。
但这有什么办法呢?
岑回忧郁地叹气。
岑回,画圣后人,修仙世家,以画入道,正在绝赞离家出走中。曾经他也是纤尘不染的风流世家子,花起钱来眼也不眨,如今潜逃在外,稍微动用家里的东西就会被抓回去。
生活所迫啊。
丧葬是下九流的行当,很难说岑回父母健在,跑去给别人的父母哭丧,是不是有几分含沙射影。
太孝了。
岑回抬起眼,打量了一番闵乐,觉得面生,他离家多年,混迹人间,不关注修仙界的事情已久,只当自己是半个凡人,对横空出世的无情峰主不太了解。
只当这是为萍水相逢的剑客,虽然不是家中来人,但在修士眼前露了行迹,总归有传到家里人耳中的风险。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岑回眼睛一转,坏水就咕噜噜冒出来。
于是他盈盈一笑,那股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的懒散劲又冒了出来,倾身向前,一点点靠近闵乐,多情的双眼眨也不眨地和他对视。
太乙剑如临大敌:【他要干嘛?他是不是要勾引你?】
闵乐真是服了太乙剑的PTSD:【你不要口者见口,很明显这是他要与我交心对谈的意思。】
哪有随便一个人就对他有意的。
这系统当真普信。
身正不怕影子斜,闵乐坚持己见,纹丝不动,就静静看着月下美人倾身,如玉的一张脸在幽蓝的夜里朦胧生辉,他靠得太近了,突破了安全距离,就在闵乐终于内心打鼓,准备后退的时候,他又突然顿住,取而代之占据闵乐视野的是一只手。
指尖轻捻几朵馥郁的桂花。
这是摇桂花时遗落在闵乐发丝间的。
眉目多情的少年郎轻嗅桂花,欲语还休。他好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太乙剑尖叫:【我就说他在勾引你!】
不是,哥们?
闵乐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