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嵘闭着眼,维持着坐的姿势,却已经睡着了。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年轻俊朗的脸上,那张脸上第一次有了熬夜而生的青黑。
“他守了你六天,看见你醒来了才睡着。”进来换水的护士有意无意地说,“六天前他就把你送过来了。你的家属说,他是强行把你从疗养院里抢走的。他们在门外堵了两天,要他给个交代。不过第四天你还没醒时,他们就熬不住了,先自己回去了。”
“你中间醒过来一次,好像做了噩梦,一直在尖叫,但谁都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池兰倚愣了愣。他看向对面的、坐着熟睡的高嵘。
那一刻,他觉得他好像一个守护城邦直到最后一刻,战死也维持着站立姿态的武士。
在这次醒来之前,他一直觉得高嵘是个让他不太舒服的追求者。尽管热切,尽管“一见钟情”,但高嵘那身完美的西装和身上的诸多难以言表的矛盾点总让他不太舒服,让他想要远离——比如,高嵘实在是太了解他的各种喜好了。
而且高嵘是池兰倚的父母想要他成为、他却始终没有办法成为的“那种人”。年轻有为的企业家,礼仪完美的富家子弟,说话做事沉稳有力又符合社会规范……池兰倚对这种人往往心怀狐疑与强烈的不安全感。高嵘在追求过程中,展现出的强烈的目的性和势在必得的强势,也让他很不舒服。
对于高嵘的追求,他敬而远之。
但生病醒来后,好像一切都改变了。即使高嵘穿着完美的西装,他隔着那层不舒服的障壁,也对他有一种强烈的亲近感。
强烈到一旦靠近,就会粉身碎骨。
于是在对上高嵘因感受到他的注视而醒来睁开的、疲惫但喜悦的双眼时,池兰倚没来由地情绪崩溃。就像走过很长很长的路,犯下过很重很重的罪,他有种必须丢掉什么,才能继续走下去的感觉。
就在那一刻,他泪如决堤。
半个月后,池兰倚出院了。过了一个月,高嵘出钱做他的合伙人,帮助他开始创业。再过了一个月,他们开始接吻交往。随后,他们搬到一起,像所有日久生情的合伙人一样,开始以爱人的身份,同居做/爱。
但这不是一个完美童话般的结局。
七天的高烧和被父母“抛弃”的经历给池兰倚留下了残留的精神问题,比如变差的记忆力,比如一些幻觉。
幻觉捉摸不清,都被池兰倚刻意地忘掉。可它们还在梦里追逐他。
再后来,他开始在医生的建议下服用药物。他刻意地选择了会影响到记忆力的药物,像是一种冥冥中的意愿。
在规律服用药物一年半后,他的状况有了明显的好转了。梦见过的东西,也全部被忘记了。池兰倚从此很少做梦,除了经常打不起精神,一切都很好。
池兰倚无意识地摩挲手里的围巾。
直到一年前,他的状况又开始复发,并逐渐变得严重了起来。
那种旧药再长期吃下去,会对你的大脑造成不可逆的伤害的。女医生看着还在寻求旧药的他,神情严肃。如果您再坚持下去,我只能把您的情况告诉高嵘先生。希望他会把我给您解读过十几遍的药物副作用机制,再给您解读一遍。
想着女医生说过的话,池兰倚揉了揉额头,有点烦躁。
“怎么了?”高嵘说。
池兰倚没料到这点细小的动作也被高嵘看到。他不想让高嵘知道自己的精神问题——就像他不想让高嵘知道那些短信一样。
他更不想让高嵘发现,他还在暗中拜托人去寻找那种旧药。
“高嵘,我们真的该买个私人收藏馆了。”池兰倚粉饰太平,苦恼般地叹了口气,“东西要放不下啦。”
“好啊,我已经在鹭湖旁边买了一块地。你想修建收藏馆的话,可以在那里修建。”
鹭湖旁有一片玉兰林。玉兰是池兰倚最喜欢的树。他有次坐车路过,觉得那片靠近湖泊的山水是A城最美的地方。
“你都买下啦。”池兰倚惊喜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那里。”
高嵘微微一笑。和池兰倚的激动比起来,他八风不动:“我猜的。”
池兰倚小小欢呼一声,他伸手去抱高嵘的脖子,亲昵地用鼻子去蹭他的脸:“你真好。”
“只是真好吗?”高嵘说。
“不只是真好。”池兰倚眼眸闪闪发亮,像是月色下的湖泊,“高嵘,我……”
高嵘也终于露出了一点笑。他的眼眸依旧黑沉沉的,眼底却藏着几分柔情。
池兰倚的眼前就在那一刻花了一花。
幻觉就在这一刻又来了。
仿佛存在于时间罅隙里的、同时同地的另一幕场景又在池兰倚眼前出现。
【……池兰倚迈着长腿,跨过街角的水坑。他没有摔一跤,而是稳定地上车。高嵘坐在前座,他自己靠在后排假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