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皇帝不语,他继续说了下去:“陛下,您仔细回想雪大人平时与您怎么说话的,他不大可能像这样……引经据典的,倒像是——”
他顿了顿:“倒像是,有人教他这么说的。”
义蛾生依然没说话,但神色显然是在沉思。
他仔仔细细回忆了过去、现在,与雪萤相处的诸多细节,越发的印证了谢陵此话的合理性。
的确,雪萤说话方式不是这样的。
就算是真的让怨恨驱使着来刺杀他,死前最后说的话也应该是,“我讨厌你!”,而不是文绉绉地掐一句“自古忠义两难全”。
虽然心情糟糕,但回想了一番雪萤说话的情态,义蛾生心情却好了这么一些。
他定了定心神,道:“看来此事还有必要再做调查。”
谢陵皱起眉:“可当年‘中术’组织的那些方士们,没留下一个活口,知晓当年真相的,除了他们,便是太后这边,想要从太后那里探知消息,应该没那么容易。”
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义蛾生心头思绪百转,生出一个计划的雏形。他向后靠在椅子上,淡声道:“不是还有个万笠么。”
听陛下似乎想把希望放在万笠身上,谢陵不经苦笑:“可他实在不靠谱……”
“朕心里有了些想法。”义蛾生道,“不必干涉他与雪萤来往,雪萤聪明,不会轻易叫他伤害到,他们要是离宫,你再让人多留意着。”
他想了想,又说:“有一封信需要送去崇元王那边,叫……士云去,别让雪萤知道。”
谢陵低头答“是”。
义蛾生转过头,正好看向窗外。
粼粼的波光倒映出水面上盛开着的金线宝荷。在雪萤醒来的时候,它们正是开得热烈灿烂,转眼数日过去,许是花期由盛转衰,不少花瓣上已经显现出衰败的征兆。
他不由得又想起雪萤,片刻后出了声:“等到调查清楚,再跟他慢慢说明真相吧。”
“到那时候,是想留,还是想走,叫他自己选。”
他忽然想起怀里那张先前雪萤刚醒来时,叫他签下的契约,心里感到了一阵酸楚。
本就是始于欺骗得来的东西,迟早都会失去,再是执着,也该要放下。
他的爱是占有,他是皇帝,这份占有中更是包含着权力的倾轧,可他还是会像平常人一般,在炽烈纯真的爱人面前难免自觉亏欠,所以这份占有才有了前提,那就是想要他过得好。
所以一直以来,才会让雪萤自己选。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在众多优秀的天萤族人当中,选中了雪萤,但他还是要问,“你愿不愿意认孤做主人?”;后来他想要雪萤成为自己的枕边人,明明只需要下一道命令,他依然会问他,“你愿不愿意承恩?”;等到以后,即便他能用皇权将雪萤困在深宫,留在身边,他想自己还是会问——
“你愿不愿意和朕永远都在一起?”
他与太子是双生子,本该也是天潢贵胄,命运却残酷地夺走他尊荣的身份与地位,成为黑暗中一道没有名字的影。他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一份真正意义上的爱,却因为认识了那个人,在与他朝夕相处间,自己学会了爱的本能。
晚上回到寝宫,义蛾生神思还有些恍惚,显得神色越发冷淡。雪萤便以为主上还在冷落他,坐在现在已经属于他的软榻上,只拿眼睛盯着主上看,心里琢磨着万笠白日跟他说过的那些话,还有万笠那本书里的内容,发愁该怎么试探才好。
他的眼神灼灼,义蛾生总算是注意到了,忽然想起什么,走过来往雪萤手心里塞了什么东西。
雪萤摊开手掌,看见是四枚器珠。
他惊喜不已:“今天有双倍俸禄!”
“不是双倍。”义蛾生纠正他,“是先前罚了你一日俸禄,朕想了想,你也没什么过错,今日便还给你。”
雪萤有些迷糊:“怎么又不罚了……”
义蛾生想起前几天凌阳侯心急火燎跑来向他投诚的事情,微微勾起唇角,将手放在他脑袋上按了按:“不想要?”
雪萤一听,生怕主上又给自己收走,连忙缩回手藏在身后:“要要要。”
他复生这么多天,已经从主上手中攒下不少器珠,全部装在那个钱袋子中,一个都没拿去兑换银两。里面积攒的器珠多了起来,沉甸甸的,带在身上不大方便,雪萤便放在软塌的枕头下,反正这地方差不多被默认为他睡觉的地方,已经是他自己的地盘。
他翻了个身,撅着屁股跪趴在软榻上,将钱袋子里的器珠倒出来,和刚才得到的四枚放在一起,拿手指拨弄着清点。
都有这么多了,不知道能换多少钱呢……
他专心致志地数着器珠,早把要“讨好”主上的事情抛到脑后。义蛾生站在后面,看他这副姿势,忍不住的想笑。
跟个趴在地上刨土的小狗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