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那两个哨兵背后的组织找上门。那是组织总部闻风前来处理此事的一名中层,好整以暇地拎起他的领子上下打量一番,低嗤那两个短视愚蠢的废物。他被带回总部,接受哨兵训练数年,成为了组织的得力干将。

    S级哨兵,精神体新月豹纹蛸,代号“新月”。

    组织给了他代号而非名字,给了他栽培而非关怀。他很清楚自己只是组织这几年来格外趁手的一件工具,终有一日会因老化生锈被处理,就像其他的那些杀手前辈,在神游症状加重后,巧合地在某次任务中销声匿迹,被带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他知道他们都是耗材。

    他和军方交手,不止一次,某次任务中,意外碰见了带队的杭知澍。

    杭知澍,军校教官杭知澍。是多年前那个下午遮住了纸箱前刺眼日光的年轻男人,请忐忑不安的自己吃过一碗面,在发觉审问不出有效信息后就匆匆离开,直到他被释放后才露过一面。

    他向自己郑重地道歉,而那时惶恐的自己只想尽快脱身,这个人干净温和,和自己不在一个世界。他只是个被恐惧与自卑冲昏头脑的十七岁少年,杭知澍的眼里流露过些许同情,但并未主动谈起更多。

    组织包围了他们,学生中出现了伤者。在组织里,不够强的成员随时会被放弃。

    但杭知澍不会。

    杭教官是个向导,他知道,就是这么个刚够A级的向导拼命护着所有学生坚守重围,直到军方的救援赶来。他故意留了个豁口,也没杀任何他要保护的学生。

    结果当然是领了罚。

    被关禁闭、拆除感官抑制装置、扔进满是噪音的环境里濒临崩溃的时候,他想着那个人的脸,说话的神情,声音。

    神游的图景里飞满了蝴蝶。

    那是他在组织的第五年,五年来积累的精神疮痍终于隐瞒不住,露出痕迹。他提前收到消息,但心知肚明逃不掉,也不想再逃。

    组织开始给他派危险系数和人员配置极不相符的任务。

    状态越来越差,但他撑下来了,因为还有想见的人。

    直到又一次面对军方,作为有过对峙经验的人员,杭知澍赫然在列。

    他好开心啊。

    他单枪匹马杀到杭知澍面前,对方身后是更弱小的向导,也许也有他的学生。新月豹纹蛸剧毒破甲,无视精神物理双重防御,能够一次性放倒二十名以上A级哨向,剥夺其行动能力。杭知澍眼里有愕然、猝不及防的惊恐,但他没有退。

    他抽出了军用匕首。

    眼前恶魔般的少年长了张清秀白皙的脸,发丝墨蓝、尾梢漆黑,一双同样漆黑的眼睛里亮着幽异精巧蓝环,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其实我的精神力已经差不多耗干净了,”他喃喃道,声音纤脆,语气轻快,仿佛自言自语,“为了来到你面前。”

    他冲他笑了一下,含着剧毒蓝环的眼睛弯成漆黑新月,响指一打,撤去强悍精神力具现化的护身毒障,在杭知澍惊愕的目光中猝然扣住他持刀的右手。

    “杭知澍教官,我最大的遗憾,就是那天没能跟你走。”

    “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他没有再调动任何一丝精神力,那把利刃经由自己的手引路,直直地捅入怦然而跳的心口。

    二十二岁自戕而死的哨兵在纸箱中骤然睁眼,依旧是打小习惯的那个小章鱼似的没骨头躺姿,肢体柔软,往外溢出,头脸避着白昼亮晃晃日光。他睁大眼睛,望向箱外世界,白衬衫的男人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很快又收拢整齐,礼貌而温柔地开口。

    要死,说话声音还是这么好听。

    从他说出第一句话、和五年前的记忆无缝重合的那一刻开始,重生的哨兵就下定了决心。

    这一次,谁都不能阻止我赖着他。

    地铁车厢仍在行驶,窗玻璃上男人的面孔随光影飞掠,隐没复现,忽逝忽亮。

    他垂下眼帘,虎牙抵着下唇,无声低笑,双手近乎虔诚地捧起浅蓝色火车票,把油墨印的浓黑名字按进胸口。

    车票轻轻飘落在膝上,露出乘客姓名。

    客惜斓。

    ——“惜”是“西”的谐音?那为什么是这个“斓”,不是那个三点水的呢?

    他想的是:明明你的名字就是三点水呀。

    杭知澍笑着说:用这个“斓”,意思是颜色错杂、光彩灿烂,很漂亮,跟你的蓝环一样。

    他说蓝环很漂亮。

    客惜斓伸出手,微微侧目,向着对面大幅如画框的车窗玻璃,风景流动,荧屏变幻,再度全黑降临的时刻,拇指和食指圈钩成一个圆环,眯起一只眼睛,眼前原来越快,越来越模糊,紊乱,灯都扭曲地绞动在一起,在高速的流逝之中,圈住了玻璃镜影上杭知澍的侧脸。

    车厢内景象陈设颠倒,天旋地转,杭知澍急切的呼喊声胧胧地捶擂在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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