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愣了愣，还是躬身应下。窗外的蝉鸣突然响起，一声声蝉鸣里，李斯仿佛又听见赵二家的哀乐，听见韩地少年的哽咽，听见老郑都尉咳血的声音。他想起始皇帝说的"时变异也"，忽然明白，这变法从来不是砸烂旧俗的坛坛罐罐，而是要在那些坛罐的碎片里，拼出一个能盛得下天下人的新容器。

    

    酉时的咸阳城门，蒙恬的轻骑已列成方阵。李斯的车驾刚到，就见赵二穿着孝服跑来，手里捧着个陶瓮。"廷尉，这是我爹酿的米酒，埋在地下五年了。您带在路上，对付羌人...或许用得上。"

    

    李斯接过陶瓮，沉甸甸的。他掀开布塞，酒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漫出来，是老秦人的味道。"替我给你爹磕个头。"李斯拍了拍赵二的肩膀，"等我回来，听你堂弟唱《下泉》。"

    

    车驾启动时，夕阳正把城墙染成金红色。李斯掀帘望去，见韩地少年站在城门楼的阴影里，怀里的陶罐在暮色中闪着微光，罐沿的三炷香还燃着，烟气袅袅，融进咸阳城的暮色里。

    

    蒙恬的铁骑踏过渭水桥，马蹄声震得桥面微微发颤。李斯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咸阳城轮廓，忽然想起少年陶罐上母亲的画像——或许，无论是老秦人的丧礼，还是韩人的陶罐，楚人的锣鼓，羌人的神树，说到底，都是想给心里的念想，找个安放的地方。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陶瓮，米酒的香气漫过车厢。这一路向西，怕是比当年陪着始皇帝东巡，更难走啊。但李斯握紧了拳头，车窗外的风带着渭水的潮气，吹得他鬓角的白发微微飘动。

    

    旧俗与新法的冲撞，从来都不是你死我活的厮杀。就像这渭水，总要纳了泾水的浊，才能奔涌向海。他只希望，这次陇西之行，别让太多人的眼泪，弄脏了这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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