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望着那条被晨雾笼罩的险径,又看看赵承煜渗血的甲胄,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他知道将军是想亲自镇守这咽喉要道,可仅凭二十五人,如何抵挡可能回援的胡骑主力?
“这是军令。”赵承煜将自己的佩剑解下来塞给他,“此剑可调动沿途烽燧,让他们立刻点燃狼烟。记住,一定要活着见到元帅。”
朝阳爬上崖顶时,沈括带着五人消失在秘道尽头。赵承煜靠在岩壁上喘息,望着谷中焦黑的粮草车,忽然想起出征前母亲塞给他的那方绣着平安符的帕子。此刻那帕子正被血浸透,贴在胸口温热得像团火。
“将军,咱们发现了这个。”两名锐士抬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胡女过来,她身上的锦缎长裙在硝烟中显得格外刺眼,发髻间还插着支镶嵌绿松石的金簪。
赵承煜眯起眼,这胡女眉眼间竟有几分中原女子的温婉,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正死死盯着他手中的横刀,里面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恨意。
“右贤王的女人?”他踢了踢地上的狼牙棒,昨夜正是这兵器的主人,亲手将云州斥候的头颅挂在城门上示众。
胡女突然用生硬的汉话啐道:“你们这些南朝蛮子,烧了我们的粮草,杀了我的阿古拉,迟早会遭天谴!”
一名锐士怒极拔刀,却被赵承煜喝止。他蹲下身,看着胡女腕间那串用兽骨打磨的手链——其中一颗骨珠上,赫然刻着个“朔”字。
“这东西哪来的?”赵承煜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伤口因用力而再次崩裂,血珠顺着指缝滴在骨珠上,晕开一朵诡异的花。
胡女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般缩回手,眼神慌乱地瞟向谷口:“是……是抢来的。”
赵承煜冷笑一声,将那枚刻字骨珠从她腕间扯下来。这是大朔军卒特有的标识,每个士兵入伍时都会领到刻着国号的骨珠,死后便由同乡带回故土。
“右贤王杀了多少我大朔儿郎,才攒够你这一串手链?”他将骨珠攥在掌心,指节捏得发白,“去看看那些粮草车,里面除了战马饲料,还有多少中原百姓的口粮?”
胡女张了张嘴,却被谷外突然传来的号角声打断。赵承煜猛地站起身,只见黑风口外的平原上,尘烟滚滚如黄龙腾起,无数胡骑正举着弯刀疾驰而来,领头的将旗上绣着狰狞的狼头。
“是胡骑主力!”锐士们迅速列成防御阵型,强弩搭箭对准谷口。赵承煜数着远处扬起的烟尘,眉头越锁越紧——至少有五千骑兵,是他们兵力的两百倍。
“将军,咱们撤吧!”一名年轻锐士声音发颤,他头盔上的红缨还在微微晃动,显然是第一次面对如此悬殊的阵仗。
赵承煜却摇了摇头,他抚摸着崖壁上那些被箭簇凿出的凹痕,这是二十年前父亲镇守此处时留下的痕迹。当年父亲正是凭着三百将士,在此挡住了突厥十万大军,直至最后一人都未曾后退半步。
“看见那些焦黑的粮草车了吗?”他突然提高声音,让每个锐士都能听清,“胡骑没了粮草,撑不过三日。咱们只要守住这黑风口,便是断了他们的活路!”
说话间,第一波胡骑已冲到谷口。赵承煜一声令下,滚石檑木如暴雨般砸下,将狭窄的谷道堵得水泄不通。胡骑的冲锋势头顿减,人喊马嘶的混乱中,赵承煜拉满强弩,一箭射穿了领头百夫长的咽喉。
胡女被捆在崖边的老松树上,看着赵承煜在箭雨中穿梭指挥,玄甲上的血迹越来越多,却始终未曾后退半步。当她看到有胡骑偷偷从悬崖缝隙攀爬上来时,不知为何,喉咙里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赵承煜闻声回头,恰好瞥见那道紧贴崖壁的黑影。他反手将横刀掷出,刀光如闪电般掠过,胡骑的惨叫声瞬间被谷中的厮杀声吞没。
“为何提醒我?”赵承煜走到松树前,用刀割断她绳索的同时,也割破了自己的指尖。他将血珠滴在那枚刻着“朔”字的骨珠上,“这是我同袍的血,你腕间的每颗珠子,都浸着这样的血。”
胡女看着那枚骨珠,突然捂着脸哭起来。她断断续续地说,自己本是云州农户之女,三年前被右贤王掳走,那些骨珠是她偷偷从死去的士兵身上取下的,她一直记得父亲教她的汉话,记得家门前那棵会结甜枣的老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