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渝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恸和愤怒在胸腔中激荡。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近,但没有立即触碰尸体。他首先像一头经验丰富的猎豹般环顾整个房间——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职业习惯。书桌上,几份文件凌乱地摊开着,墨迹未干,似乎主人正看到紧要处。一个墨水瓶的盖子敞着口,瓶身微微倾斜,几滴乌黑的墨水已经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污渍。一支派克钢笔孤零零地滚落在桌角,笔尖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蓝黑墨水。窗户紧闭着,那根粗重的木制插销牢牢地插在插销孔里,纹丝不动。地面扫得很干净,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没有任何明显的打斗痕迹,也没有挣扎的迹象。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这才缓缓俯下身,仔细检查张明远那只紧握的手。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已经开始发凉、僵硬。他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般,用自己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掰开死者蜷曲的手指。指节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发出“咔哒”一声轻微的脆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随着手指的松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日历纸,像一片凋零的落叶,轻轻滑落下来。
陈渝生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白手帕,仔细地垫在指尖,如同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般,小心地将那张纸展开。
这是一张市面上随处可见的月份牌,纸质粗糙,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上面印着“民国三十八年九月”的字样,旁边还印着一个穿着旗袍的时髦女郎广告。但在“二十八日”那个数字的下方,赫然有一个用红墨水画出的奇特符号——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棱角分明的三角形,而三角形的每个顶点,都延伸出一条扭曲的波浪线,像是三条不安分的蛇,正试图挣脱束缚。那红色的墨水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宛如凝固的血。
“今天是什么日子?”陈渝生头也不回地问道,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目光依旧紧锁在那个诡异的符号上,仿佛要将它看穿。
“报告组长,是九月二十八号,”门口的小王立刻回答,声音依旧带着颤音,“离……离庆典还有整整三天。”
陈渝生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日历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纸张是普通的月份牌,在重庆任何一家街头巷尾的文具店都能买到,毫不起眼。但这个符号……他在脑海中飞速搜索着所有已知的敌特暗号、地下组织标记,甚至是一些江湖帮派的切口图案,却没有任何印象。这符号如同一个狰狞的鬼脸,对着他无声地嘲笑。
“张明远同志今晚有什么异常举动吗?”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书桌,最后落在那盏摇曳的煤油灯上。
小王仔细回想了片刻,眉头紧锁,语气也变得犹豫起来:“晚饭后,他说要处理一些重要文件,让我们不要打扰他。大概两小时前,我……我好像听到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的声音,脚步有些急促,但当时我以为他只是在思考问题,就没在意……”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
“有没有访客?任何人,哪怕只是短暂停留的?”陈渝生追问,目光锐利地看向小王。
“绝对没有!”小王立刻摇头,语气肯定,“我敢以党性保证,这一整天都没有人来过这里,连送水的杂役都没有!”
陈渝生不再说话,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日历纸重新折好,放进一个随身携带的牛皮纸信封里,仔细封好。然后,他才蹲下身,开始检查张明远的尸体。他的动作轻柔而专业,手指拂过死者的脖颈、手腕,又翻开眼睑,查看口鼻。没有发现明显的外伤,也没有任何血迹。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死因……一时难以判断。是中毒?还是突发疾病?可他脸上那惊恐的表情,又绝非普通疾兵所能解释。
“立刻通知法医过来,要最有经验的那位。”陈渝生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小王命令道,“另外,加派双岗,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听清楚,是任何人,不得踏入这个房间半步!包括你自己。”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小王用力点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镇定了许多。
陈渝生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旧保持着惊恐表情的死者,以及桌上那摊开的文件和摇曳的灯火。空气中,除了煤油味和纸张味,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那个红色的符号,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庆典前夜的阴影,已然笼罩。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他必须在三天之内,揭开这个死亡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