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四个字如同战锤般砸向整个空间,砸进每一个人的心脏:
“永不沉没!”
“群星之锚——”
“终将……”
“启航!!!”
震耳欲聋的寂静。没有欢呼,没有回应。只有更沉重的呼吸,更多压抑不住的啜泣。但阿哲能看到,一些空洞绝望的眼神里,似乎有微弱的东西在重新凝聚。是痛苦,也是不甘。是悲伤,也是被强行唤醒的责任。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指挥中心,留下广场上数千人对着纪念碑和那块冰冷的水晶默默哀悼。雨水,依旧冰冷地敲打着磐石的钢铁身躯。
指挥中心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外面压抑的呜咽。阿哲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头盔“咔哒”一声解锁,被他随手扔在地上。他疲惫地摘下内衬的软帽,露出汗湿的短发和布满血丝、深陷的眼窝。脸上那道被晶骸碎片划破的口子早已结痂,像一条丑陋的蜈蚣。他走到主控台前,看着上面代表“磐石”各个系统的复杂光流图,代表周围海域稀疏绿色安全信号的扫描波纹,代表远处“深渊之眼”活跃区那不断蠕动扩张的、令人心悸的深红色阴影。莉莎那平静的、带着星光之眸的脸庞,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还有她最后那道温暖而决绝的意念:“回家…我…即归处…”
“呃!”一股无法抑制的生理性反胃猛地冲上喉头,阿哲猛地弯腰,双手撑在控制台上,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和撕裂般的灼痛。代价太沉重了。是他亲手将莉莎推向了那个位置,是他利用了她的特殊性,是他发出的那个求救信号……无尽的自我拷问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神经。他感到一阵眩晕,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高度紧张和巨大精神冲击的后遗症,如同崩塌的山峦般压了下来。
“阿哲!”一双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他即将软倒的身体。是铁手。这个沉默寡言的战士脸上同样写满了疲惫和悲伤,但眼神依旧沉稳如铁。“医疗舱!担架!”他朝通讯器吼道,同时半拖半抱着阿哲向旁边的休息室走去,“你需要强制休眠!现在!这是命令!”
阿哲想挣扎,想说自己没事,想说还有堆积如山的事情要处理,但身体的透支和精神的剧痛让他连一根手指都难以抬起。黑暗如同潮水般温柔又冷酷地涌来,将他彻底吞没。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的念头是:莉莎,在那片永恒的晶骸墓穴里,是否也会感到寒冷?
陈工佝偻着背,站在“余烬之舟”巨大的引擎舱内。空气中弥漫着高压冷却液泄漏的刺鼻气味、臭氧灼烧的味道,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来自晶骸之域的冰冷“尘埃”感。巨大的星门引擎核心暴露在外,原本流畅的几何线条此刻布满焦痕和细微的晶化裂痕。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一处边缘,感受着那异常的低温。旁边的工程屏幕上,瀑布般刷下令人头皮发麻的损伤报告:主能量导管阵列37%熔断,次级曲率线圈超载烧毁,结构应力框架多处晶化脆变……
“老陈,”王胖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沙哑。他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却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这…这玩意儿还能修吗?我们…还能回去吗?”他指的是那条星门航路,那条莉莎用自己换来的路。
陈工没有立刻回答。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引擎舱内忙碌却沉默的工程队员,扫过那些被拆解下来的、闪烁着诡异微光的晶化碎片。他拿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对着灯光。碎片内部,似乎有极其缓慢流动的、不属于任何已知光谱的微光。“修?当然要修。”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磐石’是我们的根,但这船…是莉莎丫头用命给我们指的方向。引擎核心…损伤严重,但基础构架还在。关键是…”他顿了顿,指向屏幕上被标记为“环境残留(晶骸之域)”的能量读数,“这些‘东西’,它们在试图同化我们的材料。常规的维修思路行不通了,我们得…理解它们。”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苏芮导入的关于弦歌文明和晶骸之域的数据流。浩瀚如星海的信息在他眼前展开,大部分如同天书。“苏博士那边怎么样?”
“她在星图大厅,不吃不喝,对着那些数据…像疯了一样。”王胖子声音更低了,带着担忧,“谁也不让靠近,眼睛红得吓人…”
星图大厅。幽蓝的全息星图无声地旋转着,代表着已知末日海洋的浑浊光点和“磐石”的位置。但在星图一个遥远的、被特意标记并高亮放大的黑暗区域,一个全新的、结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模型正在构建。那是晶骸之域的初步空间模型,基于“余烬之舟”最后记录的空间曲率异常和晶骸守望者的分布数据。无数代表弦歌文明信息的代码流如同瀑布般在模型周围倾泻而下。
苏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