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的哥哥像他第一个父亲那样,了结了自己。那之后,她向自己的每一个家人,葬礼上的每一个来客说谎,说自己的哥哥死于意外,遗骸被好心人带回了家。
生与死都不是凡人的权能,自杀是对祂的篡权,乃是这个世间的大罪,那灵魂将无缘迈过通往天国的窄门,堕入地狱无边的硫磺火池。
于是她说谎盖住了他伤横累累的脖子,维护家人与他最后的尊严。
他被谎言送离人间,就像当初被谎言带到了世上一般。
“不,”玛德兰娜说,这辈子第一次用自己的声音揭开那一天的真相,“我的哥哥不是被杀的。”
“但,在那之前呢?”红骑士依旧眉眼含笑,轻唱出诱惑的言语,“你并没有见到的那些岁月里,他是如何变成那副模样的呢?”
“玛德琳,你不是为了拯救他的灵魂才穿上这身衣裳,来到这座城,日夜不断向祂祷告吗?”
玛德兰娜感到脸上发凉,她用手碰触自己的脸,没有摸到泪水,但她知道自己应当是哭了,在另一个世界,在那些等待着自己醒来的人面前。
她离家的那天也是一样。
她的父母的泪水好像也源源不断,“我们早该知道,这是惩罚,祂取走了他,也要取走你。”但玛德兰娜明白这泪水总是会停的,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之后,佣人们进入变成客房的她兄长的卧室,重新抚平床单,日光照入窗台,花园再一次盛放月季。
每到夏日,他们家的舞厅又会盛满花朵一般的裙摆,伴着圆舞曲日夜旋转。
可她无法……无法,所以她才选择侍奉主,来到了迷宫城。
“不,”她又说,这次声音嘹亮,好似要飘至高空,“你其实什么也不明白。”
她哭过,许多许多次,为兄长的死,为自己的谎言,为父母的一无所知,为这个家每个人对主的不忠,但是————但是———
“我最痛苦的,”玛德兰娜一字一句,缓慢地展开自己最后的真相,“是那天他没能托付给我的,他最后试图请求的人,不是他的同伴,他的爱人,我们的父母,而是我。”
“可我辜负了他。”
他当时究竟想说些什么呢?已经无法知道了,哥哥最后的决断是拒绝再述说,这是给她的惩罚,也是上主所安排的命运注定的模样。
“玛德琳,他最后的愿望你不再想知道了吗?”红骑士仍旧微笑着,她手中的长刀缓缓流淌,“即便我们能让他活过来告诉你?”
“你们如果有这份的能耐,为什么不现在就告诉我?要大费周章把他复活?”玛德兰娜轻声问,“你们的‘复活’要把他变成什么?和你和你的同伴一样的东西吗?为此,又要我们付出什么代价?”
“长大了呢,玛德琳。”红骑士把眼眯得更细了,没有回答,也没有一丝被质问的恼怒,“是更软弱还是更傲慢了呢?”
“那么,这是最后一次,”红骑士后退几步,站到中央的龙头上,眼睛忽然陡睁,裂缝一般的瞳孔颤抖蠕动,女声与玛德兰娜兄长的嗓音齐鸣,“告诉我,你是否要背叛我主的恩赐怜悯!将那弃离主的灵魂又一次推入深渊!”
红龙又开始咆哮,天空雷鸣不断,晴空被电光撕碎,玛德兰娜抬头看着红龙高飞,红骑士手持的刀刃烧起通天的火柱。
“不!”玛德兰娜说,即便没有同伴,也没有任何防护自己的手段,她还是这样回答。
这些年,她时常在想,她究竟为什么会来迷宫城,是因承受不住自己的所为而逃来,还是真的想要靠近上主,借修行与祷告来换得祂的恩典,给她兄长她自己还有她的家人赎罪?即便他们的背叛已经注定,他的死已经注定,她的辜负也已经注定。世人只知道谎言的模样,最终连谎言都会遗忘。
但现在,此时此刻,她才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的身上又有了新的嘱托。”现在的她不仅仅是父母的女儿,兄长的姊妹。
龙头甩动,狂风卷着火焰掠过她的面颊,玛德兰娜脚下的砖石开始一块块崩塌,坠入虚无的深渊。
“这次,我不能辜负他们。”
话音落下,红龙的七个头开始挣扎,它们嚎叫着彼此缠绕,好像要这样锁住某种东西,但并没有起效,红龙的脖子猛然胀大,嘴里的火焰熔浆被什么逼出淌落。
黑鸟们尖叫着从红龙胀圆的喉部破皮而出,于疾飞中甩开浑身的血与火。
它们飞向玛德兰娜,又一次衔住她的衣角裙摆。在玛德兰娜身体腾起的刹那,她脚下的最后一块砖坠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什么在玛德兰娜耳边响起,比秒针更轻,比微风更缓,她睁开眼,原来是躺在自己身旁的矮妖们起身的声音。
终于,她从那漫长的梦里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