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钟分针来到正上方,于沉寂的午夜中,不论如何,新一天还是到来了。
玛德兰娜转回了头,她伸手,抚摸绷带下的手腕。
“哥哥,”终于,她对着床上的“这一团”开了口,“哥哥,让我叫来爸爸妈妈吧,让他们来和你说说话吧。”
“而且、而且他们还能为你请更好的医生。”
拙劣的谎言,玛德兰娜很清楚,如果这身烧伤是真的,无论请来再高明的医者都难以奏效。
她侧眼看到那矮妖正想靠近,但听见这几句话时止步了。
是的,她会给父母派信,借此从此处脱身,之后再找机会和父母说出自己的疑虑。
而——要是,要是这一切的确是真的,她也只能这样说,难道她能拒绝让爸爸妈妈见自己的儿子最后一面?在自己已为他保密了这么许久,隐瞒父母这么许久之后,她又如何能这样做?
“哥哥,他们一直为你担心,所以……所以看在上主的份上,请你——”
“这一团”睫毛掉光的眼睛陡然圆睁,深蓝色的眼球却没有丁点动作,只有手指卖力地在床单上抓挠,翻来覆去,直至扣住玛德兰娜的手。
胸膛起伏,起———伏———,起——————,满是血痕的嘴巴终于开启。
“不。”那张嘴将这个字呕了出来。
玛德兰娜禁不住地浑身颤抖,但那被烧得如枯枝般的手比它看起来力气要轻,轻太多了,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自己的手抽出,起身向门口逃去。
“不……玛德琳,”嘶哑,虚弱可无比清晰的声音在她身后追赶,“别让我见他们,也不要叫他们见到这样的我————我有话要给你,只能给你——”
“我要走了,玛德琳。”
“没有时间了,玛德琳!”
玛德兰娜加快步伐,推开门,成功躲入夜色里。
一切从她的眼前飞驰而过,荒郊的楼房,松林中忽闪而过的湖泊一角,月光的粼纹铺满它的表面,由狭小破败重新变得宽大规整的道路。给这个疾走的世界伴奏的是黑鸟们的悲鸣,它们扣响紧闭的窗缝,搅弄平静的湖面,在所有道口呼啸。
如同又一支圆舞曲,要蔓延到时间的尽头。
可最后她还是到了家。
“小姐……”
“小姐!”
“天呐,小姐!”
“您到底去了哪里?”
“所有人为了找您都要疯掉了!您的姑母哭红了眼睛我们好不容易才让她先回家。”
“您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脸上看来没有一点血气?”
“主啊,您该不是哪里受了伤吧?”
佣人们的话语仿佛松软的床垫与棉被,伴随着她熟悉的月季香薰味,接住她,抚慰她,要把她引入另一个安稳的梦里。
黑鸟的声音消失了。
玛德兰娜站在人们的视线中心,呆滞地一一检查确认与自己说话的面庞。
她缓慢而深长地呼吸,直到取回自己的笑容。
不、不,我没事。
只是在离开宴会时遇见了一个妈妈的故交,邀请我去坐坐。
忘记给姑母和你们留信是我的不好,我太冒失了,叫你们如此忧心不安,无法入睡。
请给我一些信纸吧,我得给姑母道歉,另外那人也有事……请我转达给爸爸妈妈。
很紧急。
“很紧急。但是,我认为——”玛德兰娜咬唇,在信纸上划掉“我认为”,换作“我希望”,她写的缓慢,还没写完这个词就笔尖停止,染出一个墨点,在墨点的后面她又下笔,“我恳求,我恳求上主,求祂的怜悯,祂的慈爱,原谅我此时此刻只有为自己软弱的心求庇护的愿望,恳求祂叫这一切都只是个——”
信纸已经到底,后半段字迹潦草,难以辨认。
墨点变的越来越多,滚落到纸上。
玛德兰娜这才发现这些根本不是墨水,她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这张纸已经不能用了,必须重写一次。玛德兰娜将它揉作一团,扬起手臂却不知道要把这言之无物,胡言乱语的信扔去哪里。
窗外,晴夜中忽然爆响惊雷,将她的书桌劈亮。
雷声似曾相识,宛如咆哮,玛德兰娜望向天空,明星的河流被撕开一条缝,长了双翼的红色巨兽从缝中坠落,它撩开夜色,吞饮月光,将每颗星星都点燃,叫它们火焰壮大,彼此吞噬。
它追过来了!玛德兰娜呼吸颤抖,浑身动弹不得,但那猩红的兽舞蹈一般地旋身振翅,冲出火云,背对着玛德兰娜朝远方而去。流火扑向地面,将与它前行的方向相同的道路点燃。
回过神时,玛德兰娜已经奔到窗边,她认出,此条火焰之路正通往那焦黑的垂死之人。
来不及换衣服也来不及整理仪容,玛德兰娜跌跌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