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小女孩歪了歪头,“这家开酒馆的矮人,我听说他们都病傻了,现在满嘴胡话被关起来,害怕感染别人。”
“那天,”女孩手中的油灯灯火晃动,两人的影子在地上轻颤,她指向上方,迷宫城高墙上的一个简陋的平台,“白骑士,瘟疫的骑士,就在那里射了一支箭下来,然后,”她的手指下移指向凯里安,嘴里发出“啪”的一声,“酒馆就燃起了白色的火焰,可是火并不热,也没有烧毁什么,很快就熄灭了。”
凯里安知道接下来是什么了,这个春天他听到了太多的传闻,“可那里面的人……”
女孩说:“全都害病了,他们发烧,发噩梦,发疹子,不停地流泪说胡话。”
凯里安站了起来,他怔怔地摸着自己的下巴。
“爱娜!你在哪爱娜!”远处传来呼唤声,女孩抬头,看来这是她的名字。
她也叫了出来,“我在这里!那个矮人小酒馆这里!”
“你在那晦气地方干嘛?快回来爱娜!”
“知道了!我就路过嘛!”女孩皱眉,回头看向呆站在原地的凯里安,“大叔你怎么了?”
“没什么。”凯里安把手放下,他想起这酒馆里的缺了点小口的餐盘和汤锅里的烟气,他一贯不太看得起矮人,但他必须得承认这酒馆是最合他口味的,矮人老板的灶就在柜台后面,凯里安每次来都坐在最前面的位置看他们一家处理成堆的食物,粗短的手指间,粗糙却斑斓的颜色,四溢且诱人的蒸汽,叫他想起故乡的节日中一大群人准备餐食的场面,那是个小海村,可那里的食物总是源源不断,那里的人们永远生气昂扬。
“没什么。”他说,“爱娜是吧,听话快回去,以后也别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了。”
“大叔你呢?”
“我也要走了。”凯里安回头看向那老旧的门以及那一线昏沉的门缝。
他不知道今天之后自己还会不会有再来这里的理由。
凯里安陪着女孩走了一段,将她送到稍微开阔一点的平台上,那里称不上热闹但总有些稀稀拉拉的人在走动。
本来他想把她送回家的,却被很嫌弃地拒绝了。
凯里安望着女孩提着的灯光滑入交错的人影中,咂了一下舌,“这小鬼胆子真肥。”
他没再劝诫什么,怎么说呢,一来叫这类小孩乖乖听话和嘱咐狐狸看守鸡窝没啥两样,二来他又没有什么苦口婆心管教纠正小孩的嗜好。
此外,显而易见他小时候也不是服管的那类,不然也不会从这个国家的另一头跑来这里,让他翻来覆去挤“乖乖听话别乱跑”只能酸倒自个儿的大牙。
小女孩的背影彻底消失了,凯里安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掉头走向更高的平台,准备就此返回骑士团的驻地——圣梅兰尼亚主教座堂。
迷宫城内的通路错综复杂,楼梯、平台以及居民搭建的摇摇欲坠的房屋彼此重叠在一起,还老是有人私自改建,仅仅第八层的地图骑士团每年都要雇佣专职的绘图师重画,否则他们的巡逻队就会一波一波迷失在澡堂子和教团医院共用的通风管里。
但认路对凯里安却向来不是难事,他才不需要什么劳什子有量角的指南针或者标明每一个枯井的地图,所有路走一次就能记住。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项特技到底怎么来的,或许来自过去他帮他舅舅逮回来的逃家的山羊吧。那些瞳孔横着的天杀的畜生眨眼间就能从平地跳上房顶,再眨几下眼它们就蹦跶到几里外的田里啃葡萄了,他故乡的葡萄再金贵不过,都是村里顶有钱的几家人的产业,要这时候你还想着慢条斯理地看地图,那就安心等着赔掉全家的裤衩子好了。
其实刚来迷宫城的那段日子凯里安也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可自从记住了迷宫城的的路,并且记得同过去一样好之后,凯里安的一部分便安定了下来,仿佛他接受了这座城,而这座城也接受了他。
凯里安也并不清楚这到底算不算一件好事。
毕竟迷宫城……圣梅兰尼亚的迷宫城,它比起人们说的我的故乡,我魂牵梦绕的归宿,更像是一口属于咯咯怪笑着的巫师的浑浊大锅,这锅里见不到日月,不曾有过树木与溪水,立于海岛之上却被涛声绕过。
它只是被翻搅着,偶尔有人撒入一些离奇古怪的东西,没人能预料这锅汤里接下来要捞出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