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进入迷宫城之前……不还要更早,在下了决定来圣梅兰尼亚的海港的那一刻就该明白,精灵的创造物,精灵的所有物,无论多么庄重威严,无论倾注了多少心血与智慧,它们都早已被这些细碎短暂但庞杂众多的一代代住民啃食得千疮百孔。
他甚至应该感到庆幸不是吗?至少自己并没有花上数年,十数年才找到。
米赫尔彻底垂下冰弓,来到卫兵跟前,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往下一按,数只冰之巨手从地面的冰花中生出,它们将卫兵的身体掰弯,捏成一个下跪的姿态。
他抬手探向卫兵那一只翠绿到刺目的眼,打算把它掏出来。
但咯嚓一声,卫兵居然双手扣住束缚着自己的冰掌,就这么向后挣扎,像是破壳一样,哗啦一下从背部挣开了一个口子,跟着便是无数冰块破裂坠地。
米赫尔立刻收回手想拉开距离。
可已经来不及了,甚至最后的碎冰还在摇摇欲坠的刹那精灵就被卫兵按倒在地。
很陌生的触感,卫兵的整个身体覆盖住了米赫尔,并没有完全压下来,只是钳制住精灵的手脚。
米赫尔没有试图挣脱,因为被压到的同时他就意识到了还有某种东西的存在。
卫兵的嘴里有碎块掉落,但不是冰,是一粒粒砂石,流淌一般地掠过米赫尔的身体,坠落到他的身侧,很快那里就被掏空,敞开的胸口弥漫出与周遭截然不同的热气。
不过米赫尔无法抬头去探究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这时卫兵将头低下,冰冷而翠绿的独眼抵住精灵的额头,米赫尔痛得五官皱紧,他感到那块皮肤被冻住撕了下来,血水滚入头发。
但,还不是时候。
动弹不得的精灵终于听见了有声音从胸口处传来。
干涩粗粝,音调却高得不同寻常,非男非女不像任何米赫尔记忆中的种族。
可那个蹩脚的声音又收揽了那样熟悉的一些碎屑,几种韵脚,一两个支离破碎的命令词,简直像是……有人搜刮墓穴中的陪葬品装点自己,假装此地的主人还魂归来。
那个声音在说精灵语。
“如孤帆一般的来访者,我知道你,你不再光荣的家名,你苦寒贫瘠的故乡,你陨落的母亲,以及与你相连的每一条枝叶。”
“被放逐的帆,你该懂得你不属于此处,你不仅再次只身犯禁,还放走我那本该处死的卑贱‘仆人’。”
“但我却是宽容的。”
“我可以原谅你,给你机会,甚至————能成就你的渴望,只要你————”
“成就我的渴望?”精灵感到那翠绿的光芒忽然变得盛大了,亮到有些碍眼。
“成就我的渴望?”他又重复了一次,只是这次用的是人类的语言,他直到现在都不太擅长的伊黎施官话。
米赫尔将手握起,有红色从他的手中他额头的伤口中渗出,那红色升腾弥漫,侵蚀每一寸冰,薄淡的红在寒冰中奔涌,渐渐抢回他们的城池。
“由你?”米赫尔说道,还是人类的发音,他拒绝用自己的母语来和那个声音对话。
米赫尔仍旧被卫兵压住,可他们身上身下都是冰。
简直像是一双巨手,在无声之中已经合住,将他们收入掌心。
而这双手是属于米赫尔的,这个领域中,从过去到未来,只有一条真理,他才是唯一的“主人”。
“你……一个‘下仆’,想要成就我?”
米赫尔几乎有一点想要笑出来的冲动,但终究还是没有。
冰剧烈地扭动颤抖,转眼间又轰然垮塌,落地时已经是水是雾,浸湿了卫兵的整个身体。
冰化作水,水淌进卫兵的每个细缝,每个关节,然后……水再次结晶成冰。
最开始脱落的是手腕,然后头、腰、胳膊、脚踝,那只翠绿的眼球滚落到墙角。
就这样,水一点点滲透,冰一寸寸顶开或大或小的空隙,卫兵一节节地被肢解开。
最后卫兵身体一歪,不成形地斜着着倾倒了下去。
脱离了禁锢,米赫尔爬了起来,他低头看着那个大言不惭地要“成就”自己的傀儡,然后从它的嘴中扯出来一团黑色的毛。
一开始,他以为是一只乌鸦,但这只可怜的鸟折得乱七八糟的喙是黄色的,像是被暴雨打烂的雏菊。
他这才认出这鸟的品种,过去他养过的,成对地养,他会教它们说话,一对死掉了就继续养它的子女,他养过好多只,教它们自己的名字和关于冰消雪融之后的太阳的诗歌。非常聪明伶俐的动物,学得会各种语言,又耐得寒冷。
填在这卫兵身体里的新的肉喇叭吗?又或者,在施法者不在近处的情况下,这些活体媒介能让石像卫兵具有视与听的能力。
另外他还记得,这些鸟非常地忠心。
至少比人类要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