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是疯了。
如果不是祂那病态的占有欲,他根本不必费心哄骗祂。
甚至,就在此时此刻,“0-13”的手指还禁锢着他的喉咙,企图掌控他的生死。
他是人类,而祂是邪神。
邪神残杀的人类不可胜数,千年以来,人类神职者游走在生死之间,以牺牲自身为代价,一次又一次从邪神手中夺回同胞的性命。
在夏因降生以前,祂便早已是他的仇敌。
仅此一点,便足以让他不择手段地利用祂。
当然,祂也有报复他的正当理由——毕竟他曾将一身血肉献祭给祂,现在却违背了誓约,将血液分享给他人。
这很公平。
在做出这件事之前,夏因便已经准备好承受任何报复。
钳住他喉颈的手指愈发收紧,呼吸变得困难。
他没有挣扎,更没有求饶,只是安静地闭上眼,等待着祂给予的痛楚。
那看似顺从,实则是一种无声而强硬的拒绝,彻底将祂隔绝在心门之外。
尽管他们曾那么紧密地嵌合,尽管他的生命此刻就掌握在祂的掌心里,“0-13”却觉得,他依然触不可及。
就算拧断他的脊椎,吞食他的骨髓,他的态度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一切都是徒劳。
手指倏然松开。
夏因跌落下来,大口大口地汲取空气。颈侧酸楚,印出数抹殷红的指痕。
“0-13”从他眼前消失了。
他只怔忡了两秒,很快便再次潜入水中,继续处理瘟疫的源头。
确认井底的源晶已全部融化,且血液浓度足以产生治愈效果后,他浮上了水面。
水中没有看见“0-13”的踪影,祂显然不愿再见到他。
夏因抚过颈侧泛起红肿的指痕,睫羽微垂,扑下浓密的影。
……祂本该下手更狠一些,他想。
这样,压在他肩头的负罪感才不会如此沉重。
扪心自问,他已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但或许……唯独罔顾了祂的感受。
***
夏因翻越井沿,重新回到了阳光之下。
他一眼就看到了苏珊,小姑娘脸蛋红润,双眼亮晶晶的,和刚才在井下奄奄一息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将绳索系在腰间,似乎正准备下井救他。
其他孩子拽着绳索,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露出一双双闪闪发光的圆眼睛,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土拨鼠,腼腆又崇拜地望着他。
从今往后,他的血将流淌进这些孩子的体内,他们将再也不会受到疾病的困扰。
一切都值得。
夏因将还在淌血的右手背在身后,胸腔里的空洞逐渐被暖意填满。
“你好,”苏珊鼓起勇气,努力憋出最礼貌的措辞,“请问…你是神明吗?”
夏因只道:“请帮我保密。”
听到他的嗓音,那些躲藏在苏珊背后的圆眼睛们亮了几度。
苏珊在自己嘴前比划了一个小叉叉。
“谢谢你救了我,请问,我该怎么报答你呢?”她努力压低声音,脸蛋微微涨红,“我会编蚂蚱、纺纱,还会给小羊喂奶……”
夏因紧绷的唇角略微放松,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孩子们的眼睛又亮了几度,整齐一致地露出呆呆的表情。
“的确有件事需要你帮我。”夏因说,“多打些井水,挨家挨户送过去,确保病人饮下。”
苏珊认真听完,点头如啄米:“包在我身上!”
视线一动,她忽然紧张起来:“你的脖子上有伤……那、那是怪物做的吗?”
夏因抬手遮住指痕,下意识道:“不是怪物。”
话音落下,就连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竟然觉得,用“怪物”来指代“0-13”有些刺耳。
颈侧的掐痕火辣辣地泛起了疼痛。
深秋的冷风呼啸而过,被井水浸湿的衣袍紧贴着肌肤,沉重、冰冷,如同被蛇类缠绞。
夏因肌骨生寒,唇畔的弧度淡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件猩红的斗篷罩了上来,从头到脚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菌丝般的触足探出,吸走衣袍里的水分,又包扎了他手腕上的割伤。
寒风被隔绝在外,祂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暖他发冷的血液。
“我家还有一点紫草叶,对治疗红肿很有效,”苏珊还是很热情,“炉膛很快就能烧开,你可以烤干衣服,再喝几碗热羊奶……”
“谢谢你。”夏因的嗓音似乎变得低柔,“但不必了,我现在很温暖。”
他谢绝了孩子们的好意,只身离去,只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