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并未推辞,顺手接过碎银塞入怀中,随即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锁:“裴女官请。”
“小的就在廊外候着。若有人过来,自会给您报个信儿。”
狱卒退下后,素华从怀中取出一条熏了淡香的帕子,双手奉上,蹙着眉头道:“姑娘,还是掩一掩口鼻吧。”
“这气味实在难闻,也不知会不会伤了身子。”
裴桑枝接过帕子,轻掩住口鼻,而后向里走了几步。
昏暗的光线下,她终于看清了角落里的那一团……或许已经不该称为“人”了。
那更像是一堆勉强拼凑起来的破碎肉块,裹在一件早已辨不出本色的囚服里。
布料上全是暗褐色的斑块,是血,干涸了又渗出,反复浸染,层层叠叠。
此刻,那“东西”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唯有后背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残存着一口气。
“还活着吗?”裴桑枝明知故问。
出气多、进气少的永宁侯艰难地动了动,在抬起头看到裴桑枝的瞬间,显然愣住了,又竭力眯起眼睛,想看得更真切些。
“你……你还敢来……”
永宁侯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破旧散架的风箱,“来看我……看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是不是很解恨……”
裴桑枝神色平静:“为何不敢来?”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至于解恨……我自然解恨。”
“仇人被千刀万剐,若还不解恨,”裴桑枝说到此,微微偏头,像是真的在思索,“难道要解渴吗?”
永宁侯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阴冷的牢房里回荡,真如孤魂野鬼的哀嚎。
“裴……裴桑枝……”
“我……我是你的父亲啊……”
“我是对不住萧氏……对不住裴惊鹤……”
“可我又有什么……真正对不住你的?”
“你认祖归宗……我也不曾叫人欺你……顶多是……是不管不问……后来……后来我听信你的话……想攀高门……对你更是言听计从……”
“便是下毒……那毒也不致命……只是……只是想让你柔顺听话些……”
“我对你的父爱,虽比不得夏日艳阳……总也算是……冬日斜照……虽稀薄……总也能照在你身上些许。”
“你何至于此!”
“何至于……为了那两个连面都没见过的死人……害我至此!”
永宁侯剧烈地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控诉着、质问着,仿佛自己遭遇了这天底下最大的不公,而他自己才是那个最无辜、最委屈的人。
裴桑枝幽幽道:“你可别太激动。若是一口气上不来就这么去了,可就听不到我今日带来的好消息了。”
“没骗你,对你来说,是真真切切的好消息。”
“至于您所问的‘何至于此’……”
“我只能说,有些人总能轻描淡写一句‘过去了,不重要’,大抵是因为承受那些苦楚的,本就不是他们自己。”
“若换作是他们,怕是恨不得亲手捅上三五刀才解气。”
永宁侯在角落中剧烈颤抖。
他何止挨了三五刀……
若是能选,他宁可是裴桑枝亲手刺他三五刀。
他实在想不明白,陛下向来仁慈,怎会亲口判他凌迟之刑?
难道不怕史书工笔,损了仁君清名?
定是裴桑枝进了谗言!
“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永宁侯嘶哑地重复着,独眼里尽是怀疑与嘲弄:
“就你?”
“你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他一连四问,语气满是讥诮,倒让裴桑枝自己都恍惚了一瞬。
她是不是真没带来过什么“好消息”。
永宁侯喘着粗气,继续道:“是陛下赦免了我的凌迟之刑……饶我一命?”
“还是说,你在私底下……也将庄氏千刀万剐了?”
“除了这两件事……还有什么……算得上好消息?”
他的儿子们,早已死绝。
仅剩的裴桑枝这个女儿,心狠手辣,视他如生死仇人。
连他的生母也被判流放,离京不久便染恶疾死了。
他实在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能称为“好消息”。
裴桑枝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你我父女之间,竟是一点信任都没有了。”
“确有好消息。”
“只是这好消息能不能落到实处,还得看你今日……肯不肯配合。”
永宁侯:“什么好消息?”
裴桑枝直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