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一个女人干呕,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她肚子里可能揣了东西,有喜事。

    可这个“喜”对丰府来说,实在是大得接不住。众人的脸霎时阴冷下去,席间鸦雀无声,只听得她在干呕。

    穆葭顾不上周围目光,只觉胃里翻江倒海,直要把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呕出来才能舒坦。

    红色的葡萄酒,装在白瓷杯里,荡漾着,像记忆中血池里的血。

    明明是香甜的味道,她却仿若闻到了铺天盖地的腥臭味,听到了惨绝人寰的哭喊声。

    她手上一共八十七条人命,那些死人的手仿佛从这猩红的“血池”里伸出来,向她讨命。

    她是杀手,一个厌倦了杀戮的杀手。

    一个连衣裳都不愿意沾一点儿红的杀手。

    一个赏梅都不喜欢赏红梅的杀手。

    如何面对这一杯,血一样的酒。

    韦氏慌了神,着急地站起来。吐成这样,要不要请大夫?可万一号出来喜脉,可就炸了天了。

    满堂惊愕,少顷,只老夫人淡淡说了句:“既不舒服,那就先回去休息。一会儿请个大夫过去看看。”

    话落,却闻一声清响,丰楚攸搁了筷子。他走过去,捏住穆葭的手腕。

    这、这不是自己考试自己批么!

    甄氏气不打一处来,想骂,这个场合却哪里好开骂。

    丰楚攸号着脉,席间别说是鸦雀无声,就是呼吸声都快没了。生怕他一开口,炸个雷出来。

    “没什么,许是肠胃不适。回去休息休息就好。”他松开手,脸上无风无波。

    “你号得准不准,真的只是肠胃不适?”甄氏不放心,追着问。

    丰楚攸坐回去,笑笑:“倘若不是肠胃有恙,母亲觉得,我还在这儿坐着?”

    也对啊。

    他不是要报复他大哥么,把嫂嫂肚子搞大了,高低得狂妄自得起来。

    老夫人面上也松了:“既然不舒服,那就早些回去休息。”

    穆葭呕得头晕脑胀,挤得眼泪水流了满脸。谢过罪,便赶紧让佳容扶着回东院休息去了。

    她实在难受,回去喝了一杯温水,方觉得好些。

    “好好的,少夫人怎会肠胃不适。”

    穆葭还觉得恶心,捂着胸口敷衍道:“许是受凉了吧。”

    佳容:“怎么会受凉呢,这穿得也不少啊。”

    “未必就是受凉了。”门口传来丰楚攸的声音。

    穆葭抬头,见他进了来。

    “出去。”他说。

    佳容老鼠见了猫似的,一秒都不多耽搁,眨眼从这屋里消失了。

    “一杯酒,怎么就让你恶心了?”他走过来,问。

    丰楚攸会医理,自然一眼就看穿她的不适源于什么。

    穆葭半真半假地答:“那酒太红了,像血……我见过死人,害怕。”

    这天下久不太平,死人是常事。他便也没深究,挑个凳子坐下:“过会儿就好。”

    是呢,只要不去想,反胃的感觉便能慢慢消退。现在,这个讨厌鬼来了,他杵在这里,穆葭很难不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反倒缓解了不适。

    穆葭脸上很不好意思:“团圆饭吃得好好的,我太扫兴了。”

    丰楚攸:“本就没什么兴可扫。”他神色淡淡,如霜似雪的表情和新年一点都不搭,倒比平日里还显得不高兴一些。

    穆葭能理解他为何全无兴致。这个家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个笼子。

    笼子并未上锁,他却走不出去。越热闹的团圆,只会越让他看清这个家的虚伪,越让他难受。

    当然,穆葭没有那么聪明,去猜别人的内心。是因为丰公子的日志写了许多关心二弟的文字,直到出意外的前几日,他还在担心着弟弟呢。

    想到丰公子,穆葭胃里的不适越发淡去了。

    彼此沉默一阵,丰楚攸倏尔起身朝她走来,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穆葭:“?”

    一只镯子,猝不及防地送到她面前。

    “辞旧迎新,四时如意。”他说。

    穆葭诧异,见他面上无甚表情,可眼底又隐隐露出一丝笑意和……期待?

    “给我?”

    “给你。”

    她没有立即接,只疑惑地端量着这漆制的镯子。它通体玄色……不,上头分明有闪烁的碎光……仔细看,原来有细碎的螺钿遍布其上,被光一照,宛如夜空中银河璀璨。

    好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镯子。她惊叹得忘了呼吸,良久,才好奇地问:“你自己做的?”

    “嗯。”

    好厉害!他不光会雕东西,居然还会做漆器。穆葭正要开口夸,突然想到什么,眉心一皱,收了笑。

    ——她于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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