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玑连忙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不必如此。婶婶带路吧。”
婶婶连连点头,转身就往村中走:“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婶婶焦急地带着裴玑往村中走。她熟稔地绕过村口的那颗榆树,往一旁的小巷中走去。
她眼中的金牛村仍然山清水秀、静谧宜人,是她生活了数十年的模样。
然而裴玑越往里走,面色便越冷沉。
在他的眼中,榆树的枝桠、缓缓上升的炊烟、寂静的小巷,金牛村的每一角,每一处,全都缠绕着令人作呕的魔气。
纵然裴玑曾经踏上过西洲,参与过西洲之战,见识过遮天蔽日的魔气——但北洲是人间。
北洲不应当有一丝一毫的魔气。
他想起京城中数量众多的魔种,又想到方才婶婶满怀期冀递给他的药包,心中渐渐警惕起来。
北洲多次魔乱,其中必有蹊跷。
婶婶打开自家小院的门,殷勤道:“仙长,这边走!”
裴玑回过神,略一颔首,抬脚往里走。
小院一角,摆着已被雨淋得不成样子的竹编小车,还有一些做了一半的竹编小玩意。
裴玑打眼一看,小院中打理得很整齐,只有这一角是一片狼藉的,便开口问:“你官人是做这些小玩意的?”
“是啊,他病了之后,爬勿起的嘛。这些物事屋里厢没地方放,只好摆得滴个。雨都淋潮了,本来还卖得二两银子的……”
“他是怎么病的?”裴玑问。
“我也不晓得呀,仙长,前一日还好好叫的,第二日突然就讲头痛,爬也爬勿起,饭也吃勿落,就只讲头痛,又总是说饿,吃了又吐。”婶婶站在房门前,左右看看,对着裴玑小心地压低了声音,“仙长,我家官人莫不是得啥个厉害病哉?你阿有办法医好啊?”
裴玑沉默片刻。“我尽力而为吧。”
咔哒的锁芯弹响声过后,简陋的房门打开了。
裴玑脸色大变,他当即后退了两步,一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忘慈的刀柄,刀刃滑动,几欲出鞘——
“菊英……”他听见房内一个男人嘶哑的声音传来,“侬回转来的?”
裴玑顿住了。
他缓缓地松开了握住刀柄的手,“铿”的一声轻响,护手与刀鞘相撞,忘慈已收回了鞘中。
裴玑跟在女人的身后,走进了房内。
江南屋舍多坐北朝南,原本应当是采光通透的,但裴玑走进去时仍然觉得格外昏暗。
婶婶将手中的药包放到一旁的桌上,挽起窗边的草帘,温声道:“官人今朝好些伐?”
窗外的天色也说不上明亮。草帘卷起来以后,昏暗的光落到里间,一个神色痛苦的男子倚在床头,额上满是冷汗。
裴玑被满室的魔气熏得倒退了一步。
他面上支撑住了不露形迹,温和地冲女人一点头:“婶婶,我可否为你家官人把一把脉?”
婶婶转头对男子道:“官人,这位是我路上撞着个仙长,你叫伊搭脉看一眼病,要得伐?”
男子早已经神志不清了。他知道是自己的妻子回家以后,就闭上了眼,只顾自己痛苦地喘息。
婶婶满脸担忧,她轻轻地冲裴玑点点头,转身去盆架旁打湿面巾。
裴玑坐到床边,握住男子的手腕,伸出手指给他把脉。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碰到男子左寸脉的一刹那,男子猛地一挣!
裴玑神色一肃,当即紧紧地摁住了他。
男子面上与胸中涌动着浓重的黑气,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他骤然间发出痛苦的嘶吼声,手脚猛烈地挣扎着,额间与脖颈浮现出了黑色的纹路。
身后的婶婶咣当一声失手打翻了面盆,裴玑心下一沉。
“仙长……仙长哎,我官人哪能介哉?伊哪能会得介个样子啦,仙长,侬……”
裴玑一手按着男子,面色不动,从腰间摸出一颗纯黑色的石头,放在了男子的唇上。
暴动的黑气逐渐顺着男子面上与脖间的脉络涌向这块石头,没过一会,男子便平静了下来。
婶婶绞着手站在一旁,焦急地问:“我官人今朝格病阿曾好了?仙长,侬倒回我句话呀,哪能讲啦?”
裴玑坐在床前,半晌没有回话。
他伶仃地支在暗沉沉的架子床中,有一瞬间,他似乎绝望得说不出话来。
“他……咳,”裴玑喉间梗塞,他清清嗓子,回头时便已又是温和且沉静的仙长了,“我稍后将传讯扶契阁,请其他仙长来看一看。”
婶婶无措地抓着手,抖着声音道:“伊个病体阿是医勿好哉?”
裴玑已收起石头,站起了身。他温声道:“婶婶且放宽心,此事难一些,但总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