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辽到了,王福生几个人化装成百姓,只在城外草草一探,便脸色铁青地折返。
“通辽也沦陷了,膏药旗插得到处都是,招魂幡一样!”他回来说。
死一般的沉默。
太快了,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些警卫愤然,纷纷张罗去攻打,被陈卫熊劝住。
如此冒然攻打,攻下以后如果占不住,最后倒霉的还是当地百姓。
当务之急是赶回哈尔滨,稳住队伍,并联合其他东北军。
队伍沿着西辽河,继续向东北跋涉。
天彻底黑透,墨汁似的泼下来,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抽在每一张疲惫饥饿的脸上。
探路的刘铭回来说,前方影影绰绰,好像有座庙。
“进庙吧,”唐枭的声音带着沙哑的疲惫,“若还有活的和尚……好歹能讨口热乎的垫垫肚子……”
自十年前在佳木斯被招安成地方保安团起,他们就没再遭过这样的罪。
夜色中,一座孤零零的古刹显出轮廓。
月光惨淡,照着白墙青瓦,规模不大,也就两进院子。
来到山门前,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石阶之上,尸骸层层叠叠,横七竖八,不下三四十具,像被随手丢弃的破麻袋,覆着薄雪,死气弥漫。
唐枭翻身下马,靴底踩在冻硬的血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他俯身拂开一具尸身上的雪,看装束,应该是附近屯子的百姓。
众人下马查看,多数一枪毙命,利落得残忍;另一些肚破肠流,分明是被刺刀生生挑杀!
牵着马,众人沉默地穿过尸丛,踏入山门。
院内的惨象,比山门外更甚!
老人蜷缩着,孩子仰面睁着空洞的眼,青壮汉子怒目圆睁……还有个襁褓中的婴儿,被挑出了棉被,僵硬地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小脸儿青紫。
死寂中,有人压抑不住,呜咽起来。
这是避难的乡亲,他们以为这方外之地是最后的生路,却终究没逃过追来的日军。
大雄宝殿内,十几具僧人的尸体倒伏各处。
或仰面朝天,或匍匐在地,圆睁的双目凝固着最后的惊骇与不甘,空洞地瞪着这满殿的修罗场。
殿顶有道炮轰的缝隙,漏下的积雪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白线,仿佛一道冰冷的楚河汉界。
微弱的光线穿过破洞,斜斜投射进来。
佛祖的泥胎金身端坐莲台,半阖的眼睑低垂,无声地俯视着脚下的炼狱。
是悲悯?
还是亘古的漠然?
唐枭仰着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那泥塑的佛面,胸膛剧烈起伏,伸手一指,厉声道:
“佛呀佛,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看着他们被屠个干净?!”
吼声炸开,震得头顶裂痕处的积雪簌簌落下。
泥胎静默。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在回荡。
众人垂首,黯然神伤,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唐枭猛地抽出腰间那把杀猪刀,几步来到佛前……
唰!唰!唰!
刀尖划开冰冷的泥胎!
碎屑纷飞,刻下五个刀刀透骨、饱蘸血泪与怒火的大字:
发配三千里!
这惊世骇俗的举动,让刘二和王福生等人面面相觑,喉头滚动,大气都不敢喘。
唐枭收刀,转身,再也不看这慈悲泥佛一眼,大步流星踏出这血腥的佛殿。
“把乡亲们……都埋了吧!”
他声音嘶哑,走过去弯腰抱起了那个冰冷的婴儿。
茉莉该生了……自己的孩子,也就这么大……
这么小……
一股恨意直冲头顶,唐枭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畜生——!!”
所有人都哽咽着,默默开始搬运满地的尸体。
人多,很快就把乡亲们抬到了寺庙后面。
冰天雪地,只能草草埋在雪下。
唐枭翻身上马,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队伍,声音低沉:“走!”
西辽河往东南拐弯后,就该穿过科尔沁左翼中旗,奔长岭方向,刘铭却死活不走了。
“我得回家看看我爹和我哥……”他说。
唐枭怕他一个人凶多吉少,跟陈卫熊一合计,决定绕道梨树县郭家店,救出刘家人,再绕开长春城走。
刘铭说:“上千人的队伍进沦陷区,很容易就被包了饺子,我一个人回去!”
“不行!”唐枭不同意,这个货只要一放手,一准儿闯祸!
刘二少爷这次没开玩笑,看向了陈卫熊:“老陈,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