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谈笑风生的杨宇霆等人,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凝固,惊疑不定地交换着眼神。
所有人都以为是滦州前线出了问题,空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香槟的气泡在杯中破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张学良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强自压下翻涌的情绪,试图维持表面的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下颌、骤然失神的眼眸,都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暴露无遗。
他环视一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诸位,有紧急军务待办,今日招待,到此为止,失陪了。”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步伐看似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迅速消失在通往内室的走廊深处。
留下满厅面面相觑、心知大事不妙的宾客。
刚才还沉浸在生日欢愉中的宴会,在爆炸消息无形的冲击波下,顷刻间草草收场,只余下一桌狼藉和弥漫不散的沉重疑云。
回到卧室后,张学良已经从最初的爆炸噩耗中惊魂稍定。
刚才谭海在他耳边说的是:滦州送来的羽帅密电,专列在皇姑屯三洞桥发生爆炸,大帅受伤,无大碍……
他把谭海、刘多荃和黎天才等人都派了出去。
一夜未睡。
接下来收到的信息,极其有限,且矛盾重重。
因为奉天当局的严密封锁,加之关内外通讯本就因战事不畅,传到张学良这边的,只有唐枭的那封加密电报。
‘受伤’这个词太模糊,令人心焦。
那些‘病情好转’的官方通告,以及各家报纸上的消息,在他听来,更像是一种刻意的粉饰太平,反而加深了他心头的不祥预感。
父亲的真实状况究竟如何?
这成了压在他心口的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巨大的悲痛和焦虑在胸中翻涌,可身为奉军主帅的责任,又如同冰冷的铁链,勒住了他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父帅生死未卜,几十万奉军将士的命运、关外广袤的基业绝不能乱!
6月4日那个不眠之夜后,张学良强撑着精神,将自己关在大元帅府的作战室内,巨大的军事地图铺满了桌面,电报机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他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当前最紧迫的军务上:奉军各部如何有序地从关内撤离。
是全撤?
还是要留守一部分?
哪些部队需要留守,以稳住京畿要地?
撤退路线如何安排,才能避免混乱和损失?
一道道指令从他口中发出,清晰而冷静,仿佛昨夜那场惊变从未发生。
召见将领,部署任务,安排接应,事无巨细。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布满了血丝和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忧惧。
他绝口不提皇姑屯,不提父亲的伤势,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转移’、‘集结’、‘布防’……
只有他身边最亲近的副官谭海,能感觉到少帅的以往不同。
他握笔的手指,有时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或者在无人注意的间隙,眼神会瞬间失焦,投向窗外遥远的东北方向。
直到6月5日傍晚,在初步安排了各路奉军撤出关外的庞大计划后,张学良才登上专列,带着沉重如铅的心绪,星夜兼程赶往奉军指定的集结地……
滦州!
滦州车站,弥漫着大战将临的紧张与撤退的匆忙。
军列轰鸣,士兵列队,物资堆积如山。
张学良一到此地,立刻投入了更高强度的指挥调度工作。
他穿梭于临时指挥部与车站之间,亲自督促进度,协调各部后撤序列,处理沿途可能出现的阻滞。
他忙碌得像个陀螺,绝口不提皇姑屯。
其他人更不敢提!
那份刻意的沉默和超乎寻常的专注,像一层坚硬的冰壳,包裹着他内心熊熊燃烧的焦灼之火。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奉天当局的谎言能瞒住外人,却瞒不过他自己构建的情报网络。
他派出的心腹密探,以及奉天方面个别冒着巨大风险传递消息的忠诚者,如同涓涓细流,不断将各种矛盾、血腥的细节和最终确认的真相,悄悄传递到滦州。
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像是在承受着凌迟。
报纸上那些‘轻伤’、‘好转’的官方辞令,在越来越多的确凿证据面前,显得无比苍白和讽刺。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6月17日,一份经过多重渠道反复核实、无法再有任何侥幸的密报,终于摆在了张少帅的面前。
冰冷的文字像淬毒的匕首,彻底刺穿了他最后一丝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