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闷如沉井。
丁大霞陷在黏稠的黑暗里,心跳如擂鼓。
蓦地,一声尖啸撕破死寂,像铁蛇被勒断喉管,带着刺骨的铁锈与硫磺味,直钻骨髓!
大地震颤。
不是摇晃,是巨震!
是地下有个冰冷巨物,沿着寒光闪闪的冰轨轰然碾来!
她“看”见了!
这是一条覆满冰冷黑鳞的巨蛇,身躯中吞满了模糊人影,瞪着鬼火般的昏黄眼睛,张着黑洞大口,直冲一座石桥!
那桥,似曾相识。
像柳林乡南的老石桥,不一样的是,这座桥布满蛛网裂痕,桥头兽首无声泣血。
桥心,赫然裂开一道巨口,仿佛是通往阴曹的断头闸!
巨蛇无知无觉,一头扎向裂口!
就在蛇吻触裂的刹那——
咔嚓!!!
九天惨白霹雳,垂直劈落!
精准轰击裂口!
同时,桥下深渊腾起毒蛇信子般的青黑大火!
天雷勾地火!
震爆撕裂梦境,巨蛇在雷火中心被撕碎!扭断!炸裂!钢铁尖啸、烈焰咆哮、巨蛇腹中人声惨嚎瞬间掐灭!
漫天血雨滚烫,带着腥甜铁锈浇下!
燃烧的碎片如陨石砸落,一只描金刺字的灯笼被气浪抛起,‘啪’地在丁大霞眼前炸碎。
火星金粉溅灭于血雨,化一缕黑烟。
浓烟烈火中,断桥阴影里,几颗冰冷的猩红眼珠一闪而逝,淬毒般恶意,无声狞笑。
死寂。
血雨熄,鬼火灭,唯余青烟袅袅。
巨蛇残骸如死虫散落扭曲轨道,桥裂巨口化作黑洞,吞噬着一切。
焦黑纸钱打着旋,无声飘落脚边,硫磺混着血腥。
她想尖叫,喉咙堵满滚烫的煤,彻骨冰寒的恐惧与悲恸将她淹没……
丁大霞猝然惊坐,冷汗如瀑,心擂如鼓!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手死死揪着心口的衣襟,梦里那铁蛇的嘶鸣、震天的爆炸、漫天的血雨、冰冷的红眼珠……一切都清晰得可怕。
甚至那股浓烈的硫磺味和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她哆嗦着摸下炕,连鞋都顾不上穿,来到外屋地,拿起葫芦瓢在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扔下瓢,瞥见锅台上的羊皮鼓,骂了一句:“死鬼,都多久没回来了,吓死个人……”
五月底的京城,已透出夏日的闷热,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与不安。
北伐军的炮声犹在耳边。
这座古老的帝都,正经历着权力更迭前的安宁。
大帅的贴身副官俞恩桂,亲自带车队去前门火车站,接上了唐枭一行人。
唐枭奇怪,按理说京畿卫戍总司令于珍应该来接自己,问俞恩桂,他说:于司令改任京绥方面检阅使,没在京城。
唐枭明白了,看来京畿卫戍司令部解散了!
轿车驶出站前广场,立刻被卷入前门大街的喧嚣洪流。
俞恩桂原本话就不多,这次见面更加沉默。
唐枭莫名有些悲凉,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看到这座古老的城市,于是摇下车窗,一条胳膊搭在车门上,下巴垫着胳膊,孩子一样默默地看着车窗外。
眼睛贪婪起来。
墨绿色的有轨电车拖着‘叮当’的铃响,像一条笨重的铁蛇在人群中缓慢蠕动,车顶的电线在燥热的空气中噼啪作响,带起细碎火星。
洋车夫赤膊亮嗓,汗珠在黝黑的脊背上滚落,拉着穿绸衫的客人,在轿车、骡车、骆驼队的缝隙里泥鳅般钻来钻去。
一辆满载开滦煤矿煤块的骡车陷在雨后翻浆的泥坑里,车夫声嘶力竭地咒骂,鞭子抽在牲口身上啪啪作响,溅起的黑黄泥浆泼了路边一个正啃窝窝头的学徒满身。
除了那些坐洋车的,几乎大部分人都穿得破破烂烂,和暴土扬尘的路融为一体,灰突突的分不清谁是谁。
前门大街被东西两侧林立的铺面挤压成三条窄道。
东侧肉市街,飘来浓重的血腥气和卤煮火烧的咸腥,铁钩上挂满白花花的猪羊肉,苍蝇嗡嗡成片。
西侧的珠宝市街,算盘珠噼噼啪啪。
金店伙计用精致戥子称量银元的脆响,偶尔还有大洋碰撞的叮当声。
主道两旁,摊贩的苇席已经铺开,廊房头条摆着景泰蓝鼻烟壶和‘同仁堂’的膏药幌子;廊房二条则飘着豆汁儿那股子特有的馊酸气,夹杂着‘豌豆黄,凉甜败火!’的吆喝。
一个卖‘冰核儿’的小贩,敲着铜盏吸引注意,脏兮兮的厚棉被下渗出丝丝凉气。
巍峨的前门箭楼,在轿车驶过时投下巨大的阴影,灰筒瓦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