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三月的上海滩,像一块吸饱了水汽、又被霓虹灯烤得半生不熟的抹布。
湿冷黏腻的空气里,裹挟着苏州河的腐浊、外滩银行区的铜臭、十六铺码头鱼虾的腥臊,还有千家万户煤球炉子呛人的煤烟味道。
黄包车的喇叭声、码头苦力的号子声、电车铃铛的‘叮当’声、报童尖利的‘号外!号外!’叫卖声,混成一片嗡嗡作响的巨大背景音,吵得人脑仁儿疼。
这是白盛白回子的感受。
喧嚣中,一个矮胖的身影,像块被江水泡发了又晒干、最后被无数只脚踩踏过的烂泥巴,在闸北宝山路一带的巷弄里游荡着。
他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棉大褂儿,头发板结成一绺绺,沾着草屑和说不清的污秽。
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浑浊的小眼睛,像受惊的老鼠,在深陷的眼窝里骨碌碌乱转,透着刻骨的警觉和疲惫的凶狠。
两个月前,他还是哈尔滨跺跺脚四城乱颤的青帮大龙头,手下亡命徒上千,烟馆、赌档、暗窑……日进斗金。
如狼似虎的二十一师,像是刮起了一阵东北的暴风雪,以雷霆万钧之势,把他的基业连根拔起,砸了个稀巴烂。
他那点引以为傲的‘兄弟’和‘枪杆子’,在正规军面前,脆得像摇摇欲坠的冰溜子。
以前和那些狐朋狗友凑一起时,都吹嘘过帮会如何牛逼,什么探长、巡长、军阀……在大龙头面前都得乖乖立正!
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吹牛逼!
白回子仗着对哈尔滨犄角旮旯的熟悉,‘尿遁’才捡了条命。
一路南逃,他白大龙头的威风彻底喂了狗,为了活命,他又干起了老本行:偷!
他十三四岁时,从公主岭流浪到了哈尔滨,就是以‘偷’为生。
只是他没有师父,算不得荣门中人,手艺太差,相当于‘硬偷’,和明抢区别不大。
一路上出手几次,仗着面相凶狠,没人敢吭声。
不料在天津却掉了脚,被一帮青皮结结实实暴打了一顿。
到了沧州,他准备转行干‘横门’,去劫道!可万万没想到,地方选错了,沧州人实在是太猛了!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以前依仗着人多势众的凶残,根本打不过乌泱泱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
挨过几次打以后,彻底断了偷或抢念头。
保命要紧!
接下来开始扮惨,他在济南扮过逃荒的、在徐州装过哑巴,甚至在镇江还给人当过挑粪的短工,就为了一口馊饭。
为啥去过这么多地方?
因为没钱!
这年头不是谁都能坐得起火车的,太贵了!
每次攒一点钱后,马上坐一段火车。
下车后再继续。
白回子分别坐了京奉、津浦、沪宁三段铁路线。
脚上的鞋早就磨穿了底,脚底板结着厚厚的血痂和泥垢。
有段时间,他总有一句话在脑海里转悠,却怎么都想不出来那句话。
一天在浦口倒沪宁铁路段,偶然听到两个聊天的老汉说起:
落架的凤凰不如鸡!
对!
就是这句话!
当时白回子眼泪差点下来,自己如今真不如一只鸡。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上海滩的‘黄老板’黄金荣,怎么说自己也是青帮‘悟’字辈的大佬。
只要能在上海滩喘过这口气,凭借他白打龙头的狠辣和无耻,总有东山再起、找唐枭算总账的那一天!
到了上海以后,白回子很快就打听到了三鑫公司在哪儿。
一路打听,来到了法租界的法大马路惟祥里,见公司正门设了三道铁栅栏,好多短打扮的黑衣保镖,还有法租界派出的安南巡捕,都在门前武装守卫。
白回子也不傻,没硬往前凑。
他花了10个大子儿,在路边找了个代写书信的摊位,写了张十分正式的拜帖。
不料还没走到第一道铁栅栏,就被一个安南巡捕叫住了。
对方说什么,他一句没听懂,只好递上拜帖。
万万没想到,转眼就被这人撕了。
气得他差点儿吐血。
接下来,白回子真是想尽了一切办法,可就是靠不上前。
这天上午他又来了,终于看到一辆小轿车要往大院里进,白回子扑了过去。
他想拦下车,只要里面的大人物出来,自己就能说清楚。
车根本没停,车身两侧踏板上站着的保镖下来了,二话没说,把他打了个半死。
养好伤后,白回子痛定思痛,毕竟人是衣裳马是鞍,自己破衣烂衫,肯定被人当成要饭花子了!
于是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