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枭坐在稍远的位置,面前精致的瓷盘里摆放着上等的金枪鱼刺身,他却觉得毫无胃口,胃里像塞了一块冰冷的铁砣。
他端起面前的果汁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低垂,盯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他能感觉到同桌几个满铁中高层日本职员投来的、带着审视和隐隐挑衅的目光。
一个留着分头、眼神轻佻的年轻职员,甚至故意用日语对同伴低声笑道:“那位‘阎王’师长,似乎对生鱼片不太感兴趣?是吃不惯帝国的美味,还是……心里装着别的滋味?”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了过来。
同桌的几个奉系文职官员脸色有些尴尬。
唐枭听不懂,但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都微微泛白。
罗涛坐在他旁边,不动声色地用公筷给唐枭夹了一块天妇罗,低声道:“司令,尝尝这个,炸得火候不错。”
声音平静,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唐枭心头腾起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手指,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天妇罗,机械地送入口中。
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町野武马斜眼看得清清楚楚,嘴角下意识挂上了一抹轻视,稍纵即逝。
主位上,张作霖似乎对那串数字并无太大反应,他哈哈笑着,拍了拍安广伴一郎的手臂:“安广总裁过誉了!满铁经营有方,那是你们的本事!放心!只要我张作霖在东北一天,满铁在东北的正当权益,张某必全力维护!来,为了咱们中日亲善,为了满铁生意兴隆,干一个!”
他豪爽地举起酒杯。
安广伴一郎笑容满面地举杯响应。
满桌的日本人都站了起来,纷纷说着祝酒词。
觥筹交错,气氛似乎达到了顶点。
唐枭那杯酒始终没喝,每次有人朝他举杯,他只是在唇边沾了沾。
他吃完了,懒得再吃。
放下筷子,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那血色,仿佛浸透了眼前这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浸透了旅顺口森冷的炮台,浸透了窗外这片被异国资本和刺刀牢牢掌控的土地。
宴会终于在一种虚假的圆满中结束。
安广伴一郎又说:“张总司令可不能就这么离开,听说您写了一手好字,能否留下一份墨宝,也供我们瞻仰学习?”
他身后众人也是七嘴八舌。
唐枭注意到,安广伴一郎面带微笑,看不出什么来。
他可身后这些人尽管看似恭敬,可好多人的嘴角和眼睛里,都带着一丝嘲讽。
这哪里是要留下什么墨宝,明明就是要欺负大帅草莽出身,想让他老人家出出丑啊!
町野武马也劝:“大帅,安广总裁盛情,就留下一幅吧!”
“没问题,不嫌弃我老张字丑就好!”张作霖却像没看出什么一样,爽快答应。
唐枭捏了一把汗。
总裁官邸大厅里,书案早就放好了,宣纸铺展,狼毫蘸墨。
张作霖在满堂日本高官的注视下,臂腕悬空,忽如猛虎搏食般骤然落笔!
墨锋撕裂宣纸的纤维,一个斗大的‘虎’字裂帛而出!
肩胛骨般的顿挫撑起凛凛头颅,竖钩如钢鞭横扫,末笔甩出刀锋般的飞白。
喝彩声未歇,他已疾书落款:
张作霖手黑。
‘黑’字最后一横斩落时,满铁理事安广伴一郎的酒杯僵在唇边。
几个日本军官交换眼神,喉间压着嗤嗤的窃笑。
张作霖身后的卫队长崔成义先是一怔,眼瞅着大帅要放下笔,连忙前凑,压低了声音说“大帅!墨……墨字下面……缺了土啊!”
他声音发颤,热气呵在了张作霖耳畔。
大厅里本就安静,崔成义的声音再小,几乎所有人也都能听到。
厅堂内骤然死寂。
水晶吊灯的光泼在‘手黑’二字上,墨色如凝结的血。
所有日本宾客的视线,毒蛛般缠住张作霖握笔的手,等待这位‘东北王’在东亚共荣的华筵上,沦为粗鄙武夫的笑柄。
张作霖却突然暴喝如雷:“妈拉个巴子!”
他反手将毛笔掼进砚台,溅起的墨点星子般钉在安广伴一郎雪白的衬衫前襟。
崔成义惊得踉跄后退。
却见张作霖戟指戳向那个孤零零的‘黑’字,声震屋瓦:“老子自幼就读私塾,打了半辈子仗,也批改过无数文件,会他娘的写错个‘墨’字?”
他瞪着眼睛,环视周边一众日本人,目露寒光:“告诉你们,这土字……老子就是故意不写的!跟你们做生意行,喝酒、玩女人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