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希望我忘掉这段经历。他心想。我得找个办法让自己记得。他写好了纸条,随身带在身上,又怕不保险,想在自己身上划出什么伤疤作为标记,可还怕齐亚会发现,惹得对方担心,因此一直没实践。
他依然白天跟着齐亚,帮发明家记录数据(再也没有弄脏过),也帮魔法师看着那些娇生惯养的试验苗。他享受一切和齐亚贴近的时候,尤其是主教依然很忙,经常白天不在家。可是他心底也逐渐产生一个疑惑,既然齐亚还是这片土地的领主,为什么只有神官出去主持庆典,而齐亚不跟着去呢?既然他们俩感情这么好,不存在领主和神官之间的权力斗争?
男孩有一天这么悄悄问了齐亚,从后者那里得到了“啊?其实我自己不太喜欢出门”这样的回答。小艾萨将信将疑,觉得齐亚不太像是不喜欢出门的类型。他跑去问仆人们,仆人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甚至好像小艾萨问了,他们才发觉原来齐亚老爷不喜欢出门!
——这么说好像确实是哎?我也没见过齐亚老爷出门交际,你来得比我更早,你见过吗?
——真没有。齐亚老爷最多就是去附近的村子里逛逛,还是和艾萨老爷一起的!
孤儿警觉地捕捉到一些信息。
——一起?
——对呀,其实这么一说,仔细想想,好像每次齐亚老爷出门,都是和艾萨老爷一块的哦。
——哈哈哈哈,他可能真的不喜欢出门吧,估计每次都是艾萨老爷拉他去的!
不是的。不可能是这样的。男孩心想。如果齐亚不喜欢出门,他怎么会把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村庄、每一个城镇的位置都记得那么清楚,知道哪里的土壤更湿润,哪里的土壤更坚硬呢?如果这些是可以从文书档案中得来的,齐亚又怎么会数得出每一个村庄,送冬节庆典时因为当地特殊风情,而变化的细节呢?比如说这个村庄喜欢烧戴帽子的雪人,那个村庄的雪人手里总会拿着一截橄榄枝。他还说得出一些小时候的朋友,说是在各个村庄里认识的,他那会儿经常跑去找他们玩,可是当小艾萨问起来那些朋友的近况时,齐亚却说不出太细节的东西了。魔法师不可能是不关心朋友的人,他也不可能因为嫌弃对方的地位,而在长大后与他们疏远,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真的没有和朋友们再见过面了。
可是怎么会呢?齐亚是这里的领主啊?他怎么会在自己的封地上见不到朋友呢?
他到底是不喜欢出门,还是不能出门?!
男孩越想越心惊胆颤,但是他困惑不已,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代入自己,觉得自己不会让齐亚陷入这种困顿的境地。如果有什么东西阻碍齐亚过上理想的生活,我会用尽一切手段,光明的、阴暗的;可说的、不可说的。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扫清它们,把最好的一切都献给他。
庄园的阅读室向他敞开。他直觉这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因此想要找到这片封地的历史纠葛。齐亚的家族是什么?这片土地在哪里,什么时候给齐亚的,周边的领主又是谁?可是当他翻开第一本书,看见书皮上的百合花纹时,男孩浑身的血液立刻冻结了。
——原来没有人喊齐亚的姓氏,不是因为大家都和齐亚亲近,所以直接喊名字就好了,而是因为齐亚来自这个最尊贵的、却没有姓氏的家族。开国之君格雷皇帝和莉莉皇后,都是没有姓氏的平民。在帝国建立之后,他们也没有给自己重新编造一个姓氏,从不避讳自己低微的出身。但他们有代表性的图纹。格雷皇帝用群星象征着和他一同征战的臣属们,莉莉皇后则是星空下唯一的百合花。
因此建国之后,只有皇室成员才能使用百合花纹。
齐亚是皇族。
男孩面无表情地合上书。在教会的孤儿院长大,他比谁都清楚现任教宗的功勋。现任的洛克教宗,是一位以岩石为名的孤女。在孤儿的年代,在刚刚平息不久的内乱中,当先皇遇刺身亡时,她的铁骑血洗了皇都,杀掉了所有成年的皇亲。她没有选最大的孩子,也没有选最小的孩子,而是选择了唯一一个年纪适合的旁支女孩。帝国法规定了长嗣继承制,所以教宗又接着杀掉了所有比这个女孩年长的孩子。她抱着年幼的女皇,坐上了王位,和支持她的贵族们共治帝国。
而小艾萨,也比同龄人更敏锐的意识到平静下的暗流。教会教他们这样的孤儿识字,不是单纯的好心,他们用教义和帝国法律教他们识字,既教他们信仰女神,又教他们赋税和刑狱,为的是在未来可以让他们这样的神官,彻底取代管理封地的世俗贵族们。
齐亚也许就是当年比女皇要更年幼的孩子。孤儿推测。可是归根结底,齐亚是皇族,而未来的我是主教。这完全立场相悖的二人,究竟在什么样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