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夫苦涩笑笑,“大兄不了解翁主的脾性。翁主为人最是恩怨分明,我得罪了她,如今能安然离开侯府,已是她格外开恩的结果,其余的,我也不敢贪图。”
“可是——”
卫长子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着小妹沉静的面容,内心也明白她的话在理,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一个“主”字大过天,身为奴隶,他即便再有心,也只能暂时妥协。
眼下之计,只能筹划日后有机会出府,再把钱塞给妹妹了。
少儿他们也是这样想的,可一想到子夫出去后不知要受多少罪,心里便堵得发闷,谁也没再开口。
连卫媪这个当母亲的,自进门起也一言未发。她没有插话打断兄妹四人,只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慈爱地逗着去病和自己的两个小儿子玩耍。
在这个家里,小孩子是活的最幸福的,每天无忧无虑,完全不知道自己未来要面对怎样的世界,只知道困了要睡,饿了要吃。
当三个孩子捧着自己的肚子,委屈巴巴地看着家中大人的时候,卫孺就知道自己是时候该去造饭了。
无论心情如何,饭总是要吃的,不吃哪还有力气应付明天的差事呢?
卫孺甚至还特地多做了几个菜。她的小妹妹明天就要离家了,她想弄得丰盛些。
卫少儿帮着卫孺忙活了起来,子夫因不善烹饪,便没有插手,只是在饭食做好后,和大兄一起把食物端上食案。
案上,卫家每个人都在尽力吞咽着碗中的饭食。尽管过于低迷的心情,让他们觉得进食如同嚼蜡,但大家依然尽可能多吃,不浪费一粒米。
屋外的雨还没有停的意思,漆黑的夜幕里,雨声噼里啪啦的,搅得人心神不宁。就连家中唯一的一盏烛灯,烛火似也随着外面的狂风暴雨不安分地摇曳,将墙上众人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往常这样的天气,用过饭食后,卫家人为了节省烛火钱,总会早早躺下歇息。
今夜也是如此,纵然大家都毫无困意,却也不得不装出一副安睡的样子。免得凑在一起哭哭啼啼的,反倒伤感。
夜很长,也很短,煎熬着,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鸡鸣时分,卫子夫便早早起身,坐在镜台前整理仪容。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可那份为心上人描眉画眼的欢喜,卫子夫却从来没有体会过。
每一次对着铜镜妆点仪容,不过是为了应付宴会上那些轻蔑或贪婪的目光。
指尖蘸着脂粉,石黛划过眉骨,日复一日做着这重复了成千上百次的动作,心里头半分轻松也无,更别说藏不住的喜悦了。
实话讲,比起素面朝天,还是稍微描画一下更显艳丽精神,但卫子夫实在是不太喜欢那种脂粉涂在脸上的感觉,闷得慌。
有的美是能自由选择的,有的美则是不得已而为之。很不幸,卫子夫正是后者。
今晨,子夫净过面,打量了一下镜中的自己,习惯性地从装脂粉的陶奁里蘸取了一些粉末,准备涂在双颊,可当手指触碰到脸颊的那一刻,她改变了主意。
算了,她想。
出了平阳府的门,她就不再是歌女,任长卿更不是前来拜访公主夫妇的宾客,她没有义务为他装点色相。
卫子夫左看右看,觉得自己这张脸也没什么需要特别修饰的地方,便决定偷个懒,只把头发规矩地扎起来就算了事。
她想找那条自己平素最爱的红色发带,可翻遍了箱笼却一无所获。
怔愣片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那条发带或许遗失在公主拷问她的那间屋子里,早就不知道被哪个婢女当作秽物扫走了。
说来惭愧,这条发带还是她亲手编织的。虽说编得不算精巧,却是子夫平日里的爱物。
而如今的她,竟也像这条发带一般,被主人轻飘飘地扫出门去。
失落吗?心里头那空寂的感觉,早已替她做了回答。
可即便清楚自己落得这般境地,怨不得旁人,卫子夫还是忍不住想:难道就真的全然是自己咎由自取?
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摇了摇头,似乎也不是这样的。但她没时间再往下想了。
卫子夫闭了闭眼,将那些盘桓不去的念头一股脑摁了下去。
是时候该走了。
她迅速翻出一条普通发绳,将青丝牢牢束紧。确认头发不会散开后,便起身走到早已穿戴整齐的卫媪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