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军营事务那会,有人不服他。张以舟前一刻笑问“是么”,下一刻驭马弯弓,便将那人一箭封喉。
这几年,雍梁整顿军队,下斩兵卒,上诛勋爵,看似是骆羌挥着铁腕领头,但骆羌这帮兄弟多少都知道张以舟在里面是个什么角色。故而都对张以舟敬而远之。
姚度怕是被酒醉昏了头,捡起脚边的七弦琴扔了下来,“听说张大人十七岁就靠一首入阵曲打响了名头,弹来听听才知真假,有没有人给张大人伴个舞……啊……”
那七弦琴从屋顶甩向张以舟,平荻脚尖踢起一颗小石子,瞬间将其打落在地,琴弦崩断,发出刺耳的声响。骆羌被惊醒了些,用西北糙话骂了一句,抬脚就把那壮汉踹下去了。
“以舟,他喝高了……”骆羌。
张以舟没恼,拱手道:“无妨。”
骆羌嘿嘿干笑了几声,便跳回院子里捣鼓别的乐器去了。
张以舟吃过饭,看时辰也就刚过戌时,于是去了骆羌书房里消磨时间。
骆羌不爱读书,办公务都是在军营里,故而书房对他来说没多少意义。但那书房是骆老将军在世时,给骆羌设的,还煞有其事地取名“士勤斋”,所以这书房才一直留着。张以舟少时躲他兄长的时候会来这,现在进去也是熟门熟路。
进门,书房里果然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的墨台新得不行——一看就不像是有人来读书的样子。张以舟想从书架上找本书打发时间,翻找间,手指摸到某一格上有浅浅的凹陷。心道骆羌藏东西的地方竟还跟过去一模一样,不长点心么?
手向着他选中的一本书去,忽又发觉不对。这暗格是骆羌弱冠之前藏私钱用的,后来骆羌从军,一年到头没几天在家,可这暗格为什么是常有人动的样子?
心下微动,张以舟打开了那暗格。里面和上次张以舟偶然打开时看到的东西一样,是骆羌小时候玩的弹弓、攒的碎银、话本。还有一张工笔小像。那工笔小像画得虽精致,但上色趋于富贵气,一看就是内廷画师画秀女的手法。
画上的女子一板一眼地站着,只是眉目弯弯,仿佛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张絮絮的美都在笑意里,画师拿捏住了。这是嘉成十七年,朱廷尉叫内廷画师作的,放在那一年的秀女名录里。朱廷尉是求娶不成,便要毁去。
张家人知道这事时,名录已经呈到了国主手上。朱羡瑜搂抱着昨夜新宠的婢女,起褶的手翻过一张张画卷。十三四岁的婢女僵硬地坐在至尊者腿上,哭到干涸的眼眶装着两颗空洞的眼珠子。只有朱羡瑜的手刮过某些隐秘的地方,她才回过神,仿佛被蛰了一般哆嗦。
“张卿,”朱羡瑜看着名录,叫道,“絮絮这孩子都十六了。”
张承抬起头,却被婢女脖颈上发紫的痕迹烫了眼,他挪开视线,回:“小女貌鄙,不敢踏出闺阁,惊惧民众……”
“寡人可记得,是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朱羡瑜说着,翻到张絮絮那一页,话头一顿,“这……倒是女大十八变。张卿,孩子若是有疾,需尽早寻医。”
张承都打算说“絮絮命里合该青灯伴古佛”了,突然就被朱羡瑜搞得摸不着头脑,但总归是松了口气。下朝后,朱羡瑜的近侍捏着一张小像对张承惋惜道:“令媛可是遭了天花的罪?”
张承一看那画,张絮絮虽站得极有大家闺秀之风,但脸上坑坑洼洼,这一块红疤,那几点黑痘,谁看了都得叹一声“可惜了”。
此事过去,张以舟偶然在骆羌这发现了内廷画师笔下的姐姐。多年后再看,素尺催老,斯人却韶华依旧。
暗格里半点灰尘都不见,是有人常常整理的样子。清扫得如此细致,又知晓暗格得位置,恐怕只有骆羌夫人了。
张以舟盯着那幅小像,看了半晌,将画收到了自己袖中。
子时将过,骆羌他们也酒饱意尽。骆府的管事给客人一一安排住宿,又来请张以舟去厢房歇息。张以舟将手里的书放回原处,起身说该告辞了。
到家,回赋原居,张以舟瞥了一眼颂雨轩,已经熄灯了。
张伯瞧见了公子这一眼,揣摩道:“公子,齐小姐今日等您许久,我看夜色甚浓,便劝她先歇着了。对了,齐小姐给您留了东西,放您屋里了。”
张以舟桌上有个红绸袋,袋子上绣了“崎岚”,里边放着几颗品相一般的小珍珠和一个约指,倒是随带着的一张帖有些意思。帖上写着“崎岚妆坊首日开业,什么钗只需多少钱,买多少多少馈赠什么什么”,说词十分市井,但那字应该是特意请了人写,笔锋锐利,筋骨甚遒。
书画同源,张以舟在丹青上的造诣不低,对书法自然也有研习。他见过不少大家的墨宝,但依然觉得这张帖上的字很是值得一看,睡前还临了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