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乘在致仕前,再收一波“清正廉洁”的名声。
而朱廷尉早就被“望城一案”的大清洗和刑业的离世弄成了惊弓之鸟,就怕此时又来一波动荡。国君朱羡瑜虽知道要制衡朝中几大势力,但前储君贤睿王贪污受贿之多,已然触及国之根本。
他再昏庸,也知道覆巢之下,自己那些个三千佳丽早晚要被“铜雀宫深锁二乔”,故而他是有心要将“法”扶持起来的。若朱廷和一派往国君耳边吹《启元律》的风,国君很可能默许他们重典严科。
张以舟让刘鲲提及《启元律》,是合情合法地威胁朱廷尉——要么科考莫生事,要么看谁扛得过“法”。
这么一算,朱廷尉绝不敢冒险。
陶晨忻又问:“端木宇那滑头是要从咱们这谋‘权’了吗?竟有胆在几大党派面前推这样一份名录,帮我们借题发挥。”
“不,名录是他自己拟定的,我事先并未看过。”张以舟道,“他若还有入朝时的几分气性,推出来的人选就一定是有利于我们的。”
“张兄怎么如此肯定?”
“陈睢的尸身,是他收敛的。”
陶晨忻眼神深沉起来,有些诧异道,“是么?”
两人正巧走至殿外,见长长的白玉阶下,端木宇正离殿,他微偻着背听身旁人说话,脸上带着老好人的笑,频频点头。端木宇给人的印象大多是驼着些背的,仿佛少时没养成抬头挺胸的习惯。不曾想这样的人竟有胆为陈睢做身后事。
两年前,陈睢在寿宴上呈上血书,国主大怒,其中一半的怒气是陈睢在四国使臣面前坏了雍梁的脸。国主谓佞臣妖言,叫人将其拖下去。陈睢知道若这次没把天捅破,望城的生路就彻底断了,于是愤然在金殿上以头抢地,用命换来了彻查。
望城凭着陈睢的托举,从散不开的浓烟里望见了天光。但陈睢作为诬陷重臣的“贤睿王党羽”,尸首被扔在乱葬岗,不准入棺,不得立碑。
“火葬,骨灰撒在望城山间。”张以舟低声道。
陶晨忻想起望城救灾时,礼部提过天雷降下大火是为神怒,须做祭礼平复上天的怒火,才能让人世安宁。国主应允,遣端木宇去望城祭祀。
陶晨忻轻叹道:“陈睢和端木宇都是嘉成二十二年的进士,我记得那年有一道考题是‘何为平天下’。想来入朝后,虽各自在宦海沉浮,但文骨里匡扶社稷的壮志,确非考卷上的逢场作戏。”
说着,看了看张以舟那似乎波澜不惊的脸,“张兄第一次高中,好像也是在嘉成二十二年?”
张以舟点头,“那幅画,便是在琼林宴上所作。”
国主寿宴之前,张以舟在万里钱庄办的易物酒宴上换到一幅观海图,图上波涛汹涌的海景是嘉成二十二年的状元张以舟泼墨所得。还有一首写江山社稷的小赋,是入宴的进士一同填的。
当时张以舟盛赞陈睢写的那一句,但提议把其中一字改成“驭”。贤睿王以为不妥,非要换作“浮”。
张以舟年少气盛,当场和贤睿王辩一辩改成哪个好。最后是张以渡瞪了“愚弟”一眼,把张以舟瞪服了。左右为难的陈睢这才松口气,在观海图上填了“浮”。
那幅画被国主赐给了当时的一位重臣,后来重臣惹国主不悦,诛灭九族,画也不知所踪。多年后,再看到这幅画,引少年人不服的字已经被抹去,换成了“驭”。而张以舟有印象,陈睢生平无所好,唯喜字画,入仕前听张以舟师承画圣景松,特意求过他的画作。
张以舟看到那幅画,便知陈睢来都城绝不是为祝寿。寿宴里,自己的大名赫然列在血书上。虽不知陈睢要做什么,但张以舟赌他不是要害自己。
被带入天牢后,来审自己的人拿出刘鲲带着大理寺苦苦搜寻都找不到的一摞账本,张以舟顿时明白了——贤睿王做事向来周全,贪赃枉法的事情从不留痕迹,既然外人拿不到证据,那便让他自己拿出来。张以舟做诱饵,让贤睿王把赃物往他身上泼。
而刘鲲这“神断”当真就够神,偏就顺着草蛇灰线找到了原主。张以舟一翻案,就彻底翻了朝堂。
只是陈睢为保周全,没有留下一丝一毫自证清白的东西。张以舟能凭一幅画,千回百转推出陈睢的赤诚,却找不到任何铁证向天下人证明他的赤诚。青史上只会写陈睢依附贤睿王,以望城生灵涂炭为代价,构陷朝中要员,讨伐贤君永昶王。
“春风又绿江南岸,张兄归来的路上,可有瞧见望城的山?”陶晨忻问,“发新芽了么?”
“远山重重,新植的树木尚不得见,但总会长成的。”张以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