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又一座的垃圾山,这其中什么东西都有,并且维持着它们结束使用那一刻的模样,几乎没有经过任何处理:星际时代,充沛的资源使得人类丢失了废物利用的概念,对于垃圾的处理,也不必执念于循环,只需要倾倒到废弃星就可以了。
要知道宇宙中除了能够住人的正常行星外,还多得是条件恶劣的行星。它们要么充满毒气,要么就是处在岩浆之中,温度可达数千摄氏度,人类对它们的利用开发有限,大多数时候就当成垃圾桶。
维尔星因为离同星系的发达行星更近,数百年前就出现了被倾倒垃圾的恶劣事件,但圣帝国对此处理迟缓、懒政怠工,数百年后的现在,维尔星上已到处都是垃圾。
能量还未耗尽的人工宠物狗、里面装着不明液体的废弃瓶子、皱巴巴的塑料包装、脸型诡异的充气娃娃、只剩下半边袖子的编织衣物、带着齿的勺子、不知道哪个行星的星球仪、潮流时尚造型的复古打火机……
林酌一边走一边拆,把宠物狗脑后的小块能量晶石和转载构件拆下来,星球仪里面的芯片拆出来,编织衣物里的线拆下来……好吧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暂且先拆下来收进皱巴巴的塑料袋里。
其实她的理想状态是找一具尸体,看能不能挖下对方手腕的芯片也就是通讯器来研究一下。
但显然圣帝国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把“尸体”列入垃圾的程………
……等等。
等等。
这怎么有只手。
林酌停下脚步,仔仔细细确认了一遍:没错,在一小堆垃圾后面,不是假人,不是充气娃娃,是真手。
没想到圣帝国这么不干人事把尸体当成垃圾了都!那她废物利用也是理所当然的了!林酌理直气壮地开始把那只手往外拽,但马上发现它似乎过分得重了,呃,她迟疑地停下来,只见眼前的手抽搐了一下,然后蜷缩起了指节。
“……”哈哈,哈哈,所以居然是活人吗。
林酌没法再掩耳盗铃,走一步拖两步地挪到垃圾堆后面,只见那儿正躺着个人,半死不活,又气出没气进,看上去快死了。
但林酌跟在超市水池旁边等鱼死一样蹲了一会,遗憾地意识到这人大概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不仅一时半会死不了,他甚至顽强地睁开了眼睛,混沌茫然片刻后准确地看向林酌所在的方位,接着是所有濒死之人的本能,他开始求救:“救……救我……”
“救了我,我爸爸会感谢你的……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救我……”
他好像陷入了半梦半魇中,呼救声孱弱,但话里居然神奇地带点居高临下的味道。林酌觉得他是当天龙人当久了,不知道东南西北哪是玛丽乔亚哪是垃圾堆了。她好整以暇地捧着脸,笑嘻嘻道:“哇哇好厉害呀,你爸爸是谁呀?他能隔空把你救出来呢,真了不起,要不要给他鼓鼓掌?”
“……”
他不说话了。
蓝色的眼珠在她身上落定目光,仿佛确认了她是什么样的人,于是它的主人一言不发了,被污泥糊住的脸看不出模样,却给人一种他正在做委屈的表情的感觉。
啊谁会看一个被泥巴糊住了脸的小鬼委屈啊。
林酌保持捧着脸的姿势,和他对视一会儿,叹了口气。
这人居然是在认真地委屈。
怎么说呢,被精准找到了软肋,该说他是误打误撞,还是了不起的有意为之?
林酌以前养过一只松鼠,它眼睛倒不是蓝色的,但总是气鼓鼓,发现林酌不理它之后就变成了委屈,松鼠从她的左肩膀跑到右肩膀,又从她的右肩膀跑到左肩膀,当然不是因为爱跑步,只是为了在跑的时候用毛茸茸的大尾巴拍她的脑袋来发泄自己的不满。
林酌终于回头看它,它一脸不爽地摊开腿坐在她肩膀上,等着她来哄,她不说话,它的不爽就变成委屈,委屈巴巴。
林酌被磨成了习惯,从此对委屈巴巴的脸没有抵抗力。
眼前的天龙人脸也看不清美丑,但那股委屈劲真是富有感染力,林酌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终于开始刨人,土拨鼠一样酷嗤酷嗤,把他从垃圾堆里刨出来。
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忙活,终于开口说:“我会报答你的。”
林酌唉了一声:“你又没死,怎么报答得了我。”
天龙人:“?”
显然他没听懂她的逻辑。
听不懂没关系,刨到一半,林酌抓住他的两条手臂,拔萝卜一样将人提了起来,抖抖抖,抖掉好多垃圾。嚯,瞧着身材还不错。
将他的手架在自己肩膀上,接着把塑料袋塞他手里,说一声“拿好”,她开始深一步浅一步往回走。
他的脑袋靠在她的颈窝,呼吸泛浅,过了好久,他们离刚才的地方很远了,他才有气无力地说:“我还以为你会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