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锋城的这条甬道里横七竖八地躺着盔甲残破的士兵,有的靠在墙根,有的半截身子歪在石阶上,白塔蹲下身,指尖拂过其中一具躯壳胸甲上的裂口——那是被利刃斜劈开的,干脆利落。
旁边另一个守卫后脑凹陷,像是被钝器正面砸中,而更远处还有几具身上连一道划痕都找不出来,就那么安静地闭着眼,表情平和得像睡着了一样。
“似乎我们来晚了。”白塔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习惯,“这都被人解决得差不多了。”
眠眠双手叉着腰,踮起脚尖朝甬道深处张望了一眼。前路黑魆魆的,只有几簇残存的篝火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但该打的东西显然都已经打完了。
她鼓起一边腮帮子,有点不甘心又有点无聊地晃了晃脑袋:“那再继续往前走走?感觉也没啥能干的了吧。”
“那就去见见她们吧。”萤眠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声音温温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或许还能帮上一些忙。”
“嗯——?”
白塔刚迈出去几步,脚步骤然顿住了。她的肩胛骨微微绷紧,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虚空中探出来。
“记忆。”她说。
“怎么了?”眠眠快步跟上来,歪着头看她。
“看来星又解锁新的命途了。”白塔摆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松散随意,“走吧,先过去再说。”
眠眠回头望向萤眠。萤眠也正好走上来,同样只是冲她轻轻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一个字,唇角挂着一如既往的、让人猜不透的笑意。眠眠“唔”了一声,也不追问,转身跟上了白塔的脚步。
三个人沿着甬道一路向深处走去。沿途到处是被人破解过的机关残骸——
石板上镶嵌的符文被精准地按过,墙角的推拉砖块严丝合缝地移到了正确的位置,甚至有一道需要双向解锁的石门,左右两侧的卡榫都被人同时拨开了,像是破解的人根本没有犹豫过。
地面上覆着一层薄灰,能清楚地辨认出几组新鲜的鞋印,深深浅浅地交叠在一起,一直延伸到甬道的尽头。
甬道的尽头是一处壁崖。
山壁在这里陡然收窄,两侧的岩石像是被什么力量掰开之后又随意地合拢了一半,只在中间留下一道狭窄的裂隙。但那道裂隙前,悬着一扇门。
准确地说,那不像是一扇“门”——那是一片竖立在岩壁之间的光膜,表面漾着浅金色的波纹,隐隐有冰晶碎裂又重组的细碎声响从里面传出来。
光芒的质感很旧,旧得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的岁月里打捞上来的,带着不属于此地的温度和声音。透过那层光膜看进去,里面的景象与悬锋城截然不同。
外头是死寂的。悬锋城的石壁阴冷,即便沿途生了几堆篝火、插了几支火把,那些火光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跳不起来,照不暖。空气里永远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烬,呼吸间都带着铁锈和石头受潮后的冷腥味。
但那扇门里面是热闹的。
能看见暖黄色的光从里面大片大片地泼出来,光影里有建筑的轮廓,有走动的身影,甚至隐隐能听见某种古老仪式才会用上的鼓点声,低沉的,一下一下敲在心口上。那是一个活着的悬锋城——或者说,曾经活着的悬锋城。
“还是和记忆有关。”白塔站在那扇光门前,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穿过那层流转的浅金,看向里面那些模糊却鲜活的身影,“看来他们进去了。”
眠眠站在她右手边,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瞅。那层光膜映在她眼睛里,把她的瞳孔也染成了浅浅的暖金色。她眨眨眼,侧头看向白塔:“那我们要进去吗?”
“嗯。”白塔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一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兴致,“看看过去的悬锋城是什么样子吧。”
话音刚落,她忽然弯下腰,一把将眠眠打横抱了起来。
眠眠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腾空,“哇”地一声叫出来,双手本能地搂住白塔的脖子,两条腿在空中慌乱地蹬了两下:“白、白塔?!你干什么——!”
“吓吓你呀。”白塔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在开跑之前还有闲心回头冲萤眠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就这么抱着眠眠,一个箭步冲进了那扇记忆的大门里。光膜被撞开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啵”,像是捅破了一层薄薄的水面,两人的身影转瞬间就被那片浅金色的光芒吞没了,只留下眠眠一声拉长的、还在半空中的惊呼在壁崖间回荡。
萤眠站在原地,看着那层刚刚被撞开的光膜重新归拢,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又消弭。她叹了口气,摇着头,嘴角那抹笑意却比刚才更深了半分。
“哎……”
她知道白塔就是在故意逗眠眠。她也知道白塔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不会不跟进去的,所以压根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