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一门之隔的外界,在十一秒后,雪佛兰会完美切入阵线,十秒钟后,会追车突围;剩下的事情,交给上帝。总之,迎面是琴酒一副宁可直接撞上,说什么都得带走自己的样子,没关上的车窗里吹进干冷的风,马达的轰鸣震天响,鸣笛声听的人魂飞魄散。百利甜的心抖抖索索,胃里一瞬间应急的快要吐出来,直犯恶心,手脚冰凉。直到看见红色雪佛兰拦在中间。这就是普通人与他们的差别,这种激流的命运中诞生的足够的勇气是绝大多数没被选中的人一生都抵达不了的。
至少百利甜只能坐在车里,呆楞着看向外面,先花十秒钟想起自己是支配恶魔,再花十秒想起自己有系统,最后十秒想有没有办法帮上忙,答案是无忙可帮。他没什么能量入账,论坛里都在尖叫“别麦了!”“别麦了!”,说的是诸伏景光和赤井秀一两人配合完美,正在把琴酒向外一引一赶,就这么消失在视野里。他离开,周围的警察并不放松,全体警戒,保护并且疏散刚刚撤出的市民。
百利甜看的目瞪口呆。诸伏景光在时,他没有感到全然孤独,但轰鸣声消失,撕心裂肺地鸣笛开走时,百利甜无助地站在原地。十分钟像一个世纪那样长。诸伏景光回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对他,是一句自言自语:“为什么不打爆轮胎嘛。”其实他心里知道,在医院门口就打爆轮胎,琴酒直接在这儿开大,那后果谁也担当不起。当然了,就算这样,他还是要说。很短的一句话,却叫百利甜觉得沉甸甸的凄凉扑面而来,他更加困惑:为什么自己在塞缪尔那里努力争取来几天和诸伏景光的相处时间,到头来还不如他同赤井秀一合作传个球?
他真是羡慕呀,甚至嫉恨。百利甜心想。他以他心中的那个女孩的声音想:我多么嫉恨你们。可是,我也许该恨的不是你们。她想。作为一个作者,一个创世神,作者自信万分,认为把自己的角色扔进麻烦和暴力之中,人就能因此看清真实的自己,被唤醒更高的超我。但在真实的生活中,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能考试合格。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成为了不起的人,就像在脱离了自己所能掌控的剧情后,面对直接冲着自己来的琴酒,被选中的人能够组织起有效的防御,而我只能干看着。百利甜困难地承认。
暴力和不幸的作用是有限的,厄运的风暴只能拯救一部分人,绝大多数人依旧会被它撕得粉碎。
雨还在下。厄运也如暴风骤雨般袭来,又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被夷平;冷酷的空气虽然无形,却能扭曲视线;凝固的光线也能灼伤皮肤。车门再打开的时候,诸伏景光挺直腰板,步履轻盈,微微出汗。他斟酌用什么话开头,但事到如今,却发现无话可聊。对于面前这个畏缩、软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熄的蜡烛一样。他最后只能说:
“发生川,你知道吗?是塞缪尔要杀你。我也知道是他煽动你去谋害神野希瓦,我不准备现在开庭,给你们判罪,这不是我该干的。我只想问你,你为什么以为自己只要手上沾血了,就算交了投名状,就可以投奔塞缪尔呢?你没有想过自己可能只是被他利用,帮他扫尾;用完了就会被灭口呢?”
“……我也不是可怜你什么……但我一点儿也不喜欢看见人不明不白的就死了。”
诸伏景光的声音在百利甜巨大的空洞的心里反复滚动,回声像一个偏离轨道的卫星,一遍遍播放着这个空旷宇宙唯一的声音,衍射到天明,成为漂浮在真空里的金属垃圾。
他忽然听见耳边颤抖的一声:我不知道。
然后就是连续不断,气也顺不上来的几句:我不知道,我没想过……我真的……
百利甜拿袖子捂着脸。
然后,在外面等候的人发现熟悉的身影。是松田阵平,出来的时候非常心虚;这是自然的事,米花中央医院对于明白这个地点重量的人来说,是心中不能绕开的结。即便说好不向命运妥协,心中至少也有些偏向。看见他出来,本该松一口气。
首先震撼所有人的是寂静,一种有形的寂静;即使蒙上眼,任何人也都能在世上的其他所有寂静中分辨出它来。热浪滚滚,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流动玻璃,目力所及之处,简直无生命迹象,到处蒙着一层薄薄的,滚烫的灰尘。爆炸这个事实是后置的。
“不好!”下车之前,诸伏景光只说了这一句话。
但他迎着火场跑了几步,然后降谷零扶着昏迷的神野希瓦,非常狼狈。尽管被爆炸的余波冲击,与其说是抵御,不如说是力竭摔到地上。就这样,还是努力扶住神野希瓦的后颈,不使她受伤。百利甜呆呆的趴在车窗上,看见诸伏景光不顾一切地跑过去,自己的耳边还回响着能量透支的警报。96号不可置信地大骂:你疯了!贷款救一个基本没可能死的人?还叫他这么狼狈的跑出来,你的观众全都在心疼他……
百利甜没回答96号。只是捂着脸安静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