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了哭得更凶了。艾格尼丝想自己恨她最厉害的一点是因为她跟自己说了很多遍想当警察,尤其是在我都没有学上了之后,还这样说。警察里哪有好人,可是她睁着那样水汪汪的眼睛,那样正义,那样纯洁……那样,那样……她那时候说是为了我。听的艾格尼丝简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是,希尔弗猝不及防的转变更叫自己接受不了。她又怎么不该当警察?她那么好,那么优秀——她要去做别的?还有什么配得上她?艾格尼丝当时说到这简直想趴到地上大哭一场,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该哭的,可是希尔弗先哭了。
老天啊,小学那次地震,操场上几百个小孩里,希尔弗没有哭。初中那一回,女王蜂叫她的橄榄球队男友来堵人,希尔弗也没有哭。这简直把艾格尼丝弄蒙了。
“走吧,嗨。我送你回学校去,”艾格尼丝说。
“我不回学校。”
“你一定得回学校去。你不是要演戏吗?你不是要考FBI的侧写师吗?”
“不。”
“你当然要考,你一定要考。”
“我说过我不回学校了。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我不回学校,”
“听着,你是不是想散一会儿步呢?”艾格尼丝问她。“你是不是想去动物园?要是我今天下午不让你上学去,带你散一会步,你能不能打消你这种念头?”
“我也许去,也许不去,”她说完,就马上奔跑着穿过马路,也不看看有没有车。
可艾格尼丝并没跟着她去。他知道希尔弗会跟着自己,因此他就朝动物园走去,走的是靠公园那边街上。希尔弗也朝动物园的方向走去,只是走的是另一边街上。她不肯抬起头来,只从她的混帐眼角里瞟艾格尼丝往哪儿走。艾格尼丝走下台阶进动物园的时候,回头一望,看见她也穿过马路跟来了。
从这儿往前去是旋转木马转台。希尔弗主动说话:“我还以为木马转台在冬天不开放呢。”
“也许是因为到了圣诞节的缘故,”艾格尼丝说,“你要不要进去骑一会儿?”艾格尼丝说。他知道她很可能想骑。
“我太大啦,”希尔弗说。
“不,你不算太大。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去吧,”艾格尼丝于是走到售票窗口,给希尔弗买了一张票。随后把票给了她。
“你骑不骑?”希尔弗问艾格尼丝。她的目光有点儿异样。你看得出她已不太生气了。
“不,我光是瞧着你骑。”艾格尼丝说着,又给了她一些她自己的钱。“给你。再去买几张票。”他想。希尔弗,希尔弗。我是不是太久没有见到你,你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可是,可是……不要紧。我记得你。我知道你喜欢干什么,喜欢做什么。从五年前开始,我天天带你来这儿。你喜欢骑旋转木马。
我想,只要你坐上去,一切就又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她接过钱。“我不再生你气了,”她说。
“我知道。快去——马上就要转啦。”
接着她突然吻了艾格尼丝的脸一下。随后她伸出一只手来,说道:“我都明白了。”
“我知道。可你快去吧,再迟就来不及了,就骑不着你的那匹木马了。”其实艾格尼丝什么都没听懂。
她奔去买了票,刚好在转台开始转之前入了场。
雪开始下大了。所有做父母的、做母亲的和其他人等,全都奔过去躲到转台的屋檐下,免得被雨淋湿,可艾格尼丝依旧在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身上都湿透了,尤其是脖子上和裤子上。不过他并不在乎。突然间他变得那么绝望,眼看着希尔弗那么一圈圈转个不停。他知道有些事情改变了。变得不可挽回,好像一个熟悉的人陡然变得陌生。可这一切对他来说太难理解,尤其是对这样的艾格尼丝来说,太困惑,太深邃了。他还没有那么聪明。就好像你不能要求一头小完能明白宇宙的奥秘一样,除非他是火箭。
再一次回到塞缪尔家,看到门口的路灯时,谁也不知道艾格尼丝在想什么。他花自己身上剩下的钱来到这片蓝色的,属于高等人的港湾,是否会觉得无地自容,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他所不知道的是,他想要的一切,已经彻头彻尾的消散在美国原野上的黑色天幕中。
他来到这儿,来的这么远。历经波折,什么也没有得到。但没有关系——也许下一次——
不出三日,走上街头,东京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像这个世界上的许多重大灾难一样,三日前的追车造成的遗忘淹没了它所创造的危害;公园内的酒店被推倒,簇新的银行在其原址上拔地而起;凶案拐角由火烧出的若干空地中间不再醒目,东京又变回了它该像的那样,一个闪亮的大城市,然而观者的心境不似从前了。
天又放晴了,走出地狱,仿佛所有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