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益华还惦念着被窝的温暖,亦还沉醉在温暖安宁的梦境带来的幸福幻感,她半撑起上半身,没有上妆的脸蛋白皙透亮,在黑发的对比下有种天外之物的纯净:“送我的?”
语调轻柔微倦。
床前的少年点点头,为她将被子往上扯直到盖住肩头。
季益华将瓷瓶握紧贴近温热的胸口,脑袋埋进枕头,嘴角是长久不散的笑,安静又充盈。
两人默契地一言不发地在红帐里从天朦胧亮躺到天边一片大光,直至侍女前来叫醒他们。
而醒来之后,他们仍旧是端庄、相敬如宾的帝后。
季府从早上等到傍晚,终于听到开路的使者来传帝后将到。众人紧张地排列好,不敢多说一句。
在距离季府还有一段距离地方,长桑笙叫停了车辇。他朝季益华伸出手:“今日我不是皇帝,只是季家归门的女婿。表面的功夫必须做,所以这段路还请皇后领个路,与我一同走过去,以表我的诚意。”
季益华知晓他本可以不这样做,但他愿意给她这个面子,那她自然不能驳了。
下车之际,她沉沉地与他说了声谢谢。
她在他身前领路,身后仪仗繁多,侍从数不尽。他紧密跟着她迈出的每一步,终于做到了年少时和在内宫时他不敢做的事。
她清脆的声音结束了这场无人可知的故意跟随——“爹、娘、兄长——”一字一句都是娇嗔,是他不曾见过的娇嗔。
季家人要行礼,要替女儿的情不自禁请罪,他手疾眼快地制止,然后淡然又心下紧张地看她。她没有皱眉,他却感受到了她的难过。
“深宫里这样的日子并不多。”
除夕夜,他情难自控,向熟睡的她说他很抱歉将她困于深宫,说他很抱歉让她受制于深宫中枯燥寂寞又全是利益瓜葛的日子,说他抱歉不能与她日日都如除夕年节一样恩爱缠绵,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独宠她一人。
在长姐给他定下她成为他的继后之前,他从未敢肖想过今日之一切。
她应当远离一切权谋,与丈夫琴瑟和鸣,儿孙绕膝,白首一生。和谁达秦晋之好都不会和他。这便是他想象中的她的未来。自幼如是。所以,他能接受长姐为他筹谋的建立在利益上的婚事,所以他能全心全意地接受丘丽黛,并以宠妃、以皇后之礼对她,将丘丽黛想要的帝王之爱安稳地交到丘丽黛手上。
他们还没开饭,门房就传来了消息。
门房话音一起,他就明显看到季家兄长季忍冬的脸色一变。
季忍冬几乎是带着压制不住的怒气暂时告辞。
长桑笙看着病弱少年气势汹汹的背影,那背影啊,即便染尽愤怒,也实在是单薄强撑,而他心里也大概能将隐情猜对了几分。
欢声传入耳,长桑笙看向和家人言笑晏晏的季益华,自然地融入了进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长桑笙是在夜幕降临后的后花园见到银家兄妹的。银家妹妹身上银饰颇多,和姓氏相得益彰。银旌疏则瘦弱,只比他的皇后的病弱兄长稍微胖上一点儿,银旌疏一身书生打扮,衣着简朴,有些弱不禁风的意思。
跟长桑笙多年的内官问长桑笙是否要召见银旌疏,结果只听见高大的男人不悦又不屑的声音:“一个前朝的遗物,朕要见什么。不过也不必吓到他,银家如今不会想在这个关头见到朕。”
步入季益华的旧日闺阁前,长桑笙停下脚步,问内官:“我让你买的百花醉可都备好了?”
内官笑嘻嘻地应答:“回陛下,浮光阁掌柜一听到陛下给我的名字就把所有的百花醉搬到我们的马车上了,总共一百一十二坛,即刻就送回宫里。”
长桑笙满意地点点头,顶着萧瑟的北风迈入了季府中最大的院子、季益华出嫁前的住处。
年节直到正月十五才结束,按照礼制,从除夕开始到年节结束,帝后必须每日共处一室。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就如亘古不变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