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雪中杜鹃声声啼血
   “华姑娘!此为何啊!”母亲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而我的父亲此刻站在母亲身边,我猜想他心中此时定然已经是滔天大怒。

    益华手臂往下沉,将匕首抵得更深了些:“为了雪鹃。她没有别的渴求,就此一件,我身为她的好友自当倾力相助。大人!没时间了。”她将目光落在我那个三妻四妾的父亲身上,看他没有反应,便揽上了我的腰,直截了当:“既然如此,我和雪鹃共赴黄泉。”

    掉入寒冷的湖水前最后的印象就是耳边传来繁杂的呼救声,然后就是突然的寂静和眼前弥漫散开的一抹嫣红。

    醒来时已是半夜,母亲守在我的床边,她递上热水,眼神刚开始是欣喜而后就是生气和冷意:“你父亲允了,你这下满意了?”

    我握住茶杯,自知惭愧:“母亲——”

    “幸好益华没事,你父亲又看在她和你情意深重的份上,竟然也没有再动怒,”母亲站起,拨动念珠,另一只手为我压了下被角,“益华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她也有些魄力,竟然真的能为了你割脉。但用在威胁我们上,终归太糊涂。这事怎么说都是我们家的错,你明日好些了就亲自上季府去请罪。”

    母亲走后我赶紧差人去季府打听,益华身体差,虽然瞒着外界,但我很清楚,她那样不管不顾地跳下去,想必也感染了风寒。而且那血——

    我喝着姜汤出了一身冷汗。

    小桃还没推门出去,背脊发凉的我赶快叫住她,下床将压箱底的风寒药和止血膏给小桃,叮嘱:“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他们将这些药给益华。”

    小桃摇摇头,胖胖的脸上肉动了动:“小姐,风寒药要不算了吧?这是祖婆给你的,最后一罐了,日后再要就没了。”

    我看看那小青花瓷瓶,躺下道:“送过去,祖婆虽然不在了,但表姐他们都还在。就算近几年我们和表姐家关系不算好,但到了真要找她们要药的时候,她们也不会不给的。”

    小桃快天亮时才从后门溜了回来,很担忧地对我讲:“昨夜季家去请了安太医,听季家守夜的人说脉伤很浅,但风寒不轻,益华小姐昨夜一夜高烧。”

    我从床上跳下,胡乱穿了鞋子衣服,直奔季府。

    绕过数苑数廊,直入闺房,看到益华端着粥喝,悬着的心才一下子放下,嗯哼着就哭了出来,停也停不住。

    益华抱着我,温柔地拍我的后背,中气不足:“傻瓜,早晨露重霜寒,该吃完早饭再来的。”

    我将双目埋在她温暖的脖颈处,一直摇头。

    季伯伯没有责怪我,季伯娘只是嘱咐了我们不可再有下回,益华的哥哥们也说能理解我们的姐妹情深。

    纳采、问名、订盟、纳征、回礼、请期、添妆、亲迎。

    益华为我添妆添得最多,加上她的身份,在闺阁中陪我侯嫁的人自然是她。一切顺遂,虽值国乱,但我的昏礼如我所愿的盛大安稳。当然,我知道这缺不了来自各方各路的庇护。

    阿期用喜秤掀开我的盖头,他满眼是我,我满眼是他。

    婚后第六个月,我们去寺庙还愿,恰遇名传十里的大师,我便拜托他为益华算一卦。大师算卦后,不愿解卦,只说最开始的决定就是最后的结局。

    益华死后,我想起大师的话,心痛不已。当日她为了我的爱情毅然投湖,虽是为了我,但实际上更是在反显她自己,所以她病的比我重得多。不是因为体质弱,不是因为流了血,仅仅是因为神灵在警告她。可悲的是我们当时没有一个人理解神灵的意思。

    若是我没有为了婚事以死相逼,益华就不会掉入水中,染上严重的风寒。是我让益华溺水了。

    夜半,我又哭着醒来,阿期侧身摇着我的手臂,语气关切。

    我却已经没有力气抱住阿期,我的泪止不住地在流,浸湿了整个枕头。

    阿期手忙脚乱,最后也含泪捏住我的臂膀:“是我的错,是我的错。鹃儿,不要再为难自己了,求你了……是我的错……”

    我听着他的话,木然流泪——你又知道些什么呢?怎么能说是你的错呢?

    青史丹册上,史官记:继后季氏,忠厚德仁,心怀黎民,立后即奉嫁妆入国库,品行臻洁,力行简朴,雅高情斗,追为蕊瑶皇后。

    她一生做了那么多,被记下的却只有这么零星一点。千百年后,又有谁会记得她呢?大家只会说,看,这个皇后是个好皇后,但多好,他们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