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人。
陛下急忙赶来,迈入殿门就往内室跑。
他坐在小姐身边,握住她的手,以帝皇之威斥问跪了一地的太医。
我冷笑出声:“陛下,你此时的着急又有什么用呢?”
他意外又震惊地看着我,我面对他的目光丝毫不惧,当下只想找他要个说法。可是,陛下什么都没说,他的情绪平复下来,从容淡定地询问太医、听取诊断、调度指挥。
七日间,我和皇帝守在床前半步不离;七日后,大主姬长桑婈入宫敕令皇帝上朝,小姐第一次苏醒。
可苏醒之后,小姐又昏睡过去,如半活人一样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小姐虽能行走自如,但明显在一点点丧失她身上的人气。小姐硬撑着去冷宫找了能未卜先知的金瑶娘娘,我等在门外,许久,小姐出现在我眼前,我一步便到小姐眼前稳稳扶住她。
小姐眉目清明,带着薄笑,她安慰地拍拍我的手背,自己却声泪俱下:“逢馨,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为家里、为你们做到,对不起了。”寥寥几句,动人心魄,恨不能替。
我们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小姐整理好仪表情绪,脸上已看不出刚哭过的悲切。我陪着她一步一步走在清冷的月光下。
我们都不知道忙活了这些年,到底得到了什么。
从冷宫回来,小姐就再次沉睡,无论如何也唤不醒。
太医在御花园撞上哭得昏天黑地的我,好言说:“逢馨姑娘啊,好歹,还有呼吸。”
小姐再次从睡梦中醒来已经是去冷宫的几天后,她扯着干渴的喉咙,拉着我的袖口,眼神如被晨间雾气遮掩:“兄长是不是递了请安帖进来?”
忍冬公子的请安帖是小姐昏迷时才递进来的,小姐不可能知道——这或许就是兄妹之间的感应吧。
这是小姐和忍冬公子这对自小亲昵的兄妹最后一次见面。
浓秋速至。
佛祖神明没有偏爱。
小姐多次被施针、天天吃药,并无好转。太医尝尽千百种办法后,启禀陛下正式宣告无效,告诉我们小姐时日无多。陛下大怒,可等他回到椒华殿时,我却没有看见他身上的浊气。
这段日子带给了小姐无尽的躯体上的苦难,可它又算是小姐和陛下最好的日子。小姐不需要再端着皇后的架子,不需要再为宫闱天下无限度地尽责,她只需要做年少梦中情人的妻子,与他举案齐眉、琴瑟调和。
小姐与世长辞的那一天是个阴天,只隐隐约约的有些阳光,我们将她抬到玉山亭楼上——整个皇宫中离太阳最近、看风景看得最远的地方。
小姐死在了陛下的怀里。
小姐的娘跪在亭楼下,哭声传万里。
我站在小姐身边,看着九五之尊的皇帝痛哭哀嚎,宛若肝肠已断。他不给任何人碰她,在他抱起小姐的那一刻,伺候他的人又喊又叫——我不觉他们尽忠只觉得他们吵闹。我跟在皇帝身后,随着离椒华殿越来越近我的泪水越来越不受控制。
忍冬公子进宫来,拿走了小姐很多东西。我看着皇帝,这个男人站在一旁,神色是隐忍的悲伤,对于公子的行为他未出一言责备,事后他甚至专门下令封住了所有人的嘴,这样就不会有人拿此事做文章攻击季家。
我环顾宫内白绫、烟尘缭绕,对着皇帝的背问他:“陛下,你与我家小姐可曾有过一时相爱?”
他没有回头,对我的大不敬也没有发怒,他的语调平静:“我和她是夫妻。”“怪不得她临死前还记挂着让我放你出宫,你虽为侍女,但与益华是真正的情同姐妹。我满足她,放你走。”
皇帝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最后还是太实诚,是我被他在小姐生命最后这段时日的情谊迷惑了双眼,丢了小姐的脸面。
“陛下要陪小姐,奴婢先行告退。”
他没有说话,是默许。我转身离开,其他守灵的人对刚刚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这些人都是椒华殿的,规矩都懂。
守孝期满,我奉旨出宫。
回看巍巍皇城,回看被锁在宫墙内的一生,就像隔了百年才重新站上脚下这片熟悉的土地。若失去又若终于如愿离开,但归根究底是再难安宁。
进宫前有人和我说一入宫门,再回来或许就找不到家了。我当时不以为意。如今,我唯一要守的人不见了,我唯一的亲人烟消云散了,才知原来那人是没有撒谎的,原来再次回来真的就再也找不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