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相思枫叶丹(三)
是以枫家女的身份待在宫中,我就有足够的把握能堵住老臣们甚至天下人的嘴,息事宁人。”

    “这事最坏的后果带来的代价比起芜慧的命,算小的,所以我愿意做。”

    我站在凋敝的秋景中,对着掌管天下人生杀大权的皇帝,坚定地摇头,拒绝。我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芜慧抬起她垂落身侧的另一只手,扳开了我掐住她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我大惊失色地望向她。

    在我惊恐的目光下,她又安抚式地重新握住我的手,这次她的劲远远大于我的。这一刻,我终于知道,芜慧其实早在来一桢城之前就做好了决定。这短短两月的相爱于世俗之外,是她给自己最后的救赎和随心所欲。

    她每一天都算好了时间,所以才频繁地和猎户女在山中跑、认真地与我一同种树种花种菜、诚恳地央求我就算是城中有事也不要留她一人在别院。

    芜慧将东西一件件包进包裹,边包边与我道:“今后一定要按时用膳,喜欢吃的不喜欢吃的都要吃些,王家的家业你得好好打点,但也不要整日劳累,万事讲究个适度。”

    “你也尽量不要再来别院,别院虽美,但下雨时实在凄冷。等你有了妻儿,来这儿要记得避开小麻,她嘴巴大、嗓门大,要是惹得你们不快,便让这段时日抹上了灰。”

    语调平常,如诉家常。

    她背起包袱,看着我的眼睛如含有深潭水,深邃清净:“你要万事顺遂、功成名就,郎情妾意、子孙绕膝。”“今日之后,你从未去过枫叶山庄,也从未认识过枫家人。你是王家的次子,而非枫家的思邈。”

    我上前一步,还未触碰她的脸颊,就被她飞快躲过,徒留我的手顿于空气中。

    我朝她向外走的背影,哽咽轻问:“不是说好了一辈子吗?”

    芜慧依旧温柔,倾泻的天光将她朦胧成一团看不清面目的白光:“这一个月就是我剩下的一辈子。与爱人执手乡野,过得闲情野鹤,心愿已成。这一辈子,只是我的。”“只能是我的。”“王家次子我从来不识,枫家枫思邈我也再也不喜欢。”

    后来,我再也没和芜慧见过,别院也再未踏入。

    在长桑笙成为皇帝的第二年,芜慧诞下皇女,但皇女早产,体极弱,在陛下衣衫不解照料十数日后才保住性命。陛下珍爱此女,赐名臻珠。

    他们夫妻和乐、儿孙满堂,我则偶尔在深夜思念来袭时,会酗酒,一个人在那儿雕木雕,完成那件我雕了很多遍的深潭图。

    臻珠好转,宫中却传来芜慧的死讯。

    芜慧死去的那个晚上,我在与她别院一别后第一次发狂地想念她,因为她数次入梦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每次中途醒来,更是无来由的惊恐万分,如坠修罗地狱。

    噩梦缠身整夜,第二天早上天边一丝天光初现,我在疲惫酸痛中醒来,推开轩窗,窗外三棵从枫家芜慧闺房前移植来的枫树一夜之间变得火红,风一过,枫叶或绝美地在空中发出阵响、或乘晨风在空中旋转飞舞。

    宣告芜慧逝世的邸报在七日后送达,本不该这么快的,是有人特意为我加紧了封邸报。我捏着邸报,一滴泪都没掉,唤轿去了别院。

    别院清扫的阿婆指着那片火红的枫林与我感叹:“七日前,一觉醒来就红了一大片,我一看,可像着火了,把老婆子吓得一激灵,后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枫叶红了。这么大规模的枫叶,我也是第一次见到,都是托了公子的福气。”

    “不过这枫叶是不是红早了?”

    几句阿谀奉承的普通话,我硬生生读出不一样的东西来。

    芜慧一直在想我。强烈地让枫叶将她最后的深切思念带给我。

    我终于明白,芜慧说的一辈子的意思。她用那两个月里我们的相爱相守坚持了从别院走后的两年。那就是她早早预算到的剩下的一辈子。

    枫叶传情。

    那其实我也很想她,枫叶是不是已经帮我传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