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的深秋,层林尽染,漫山红黄交织,本是一年中最富诗意的时节。但今日,萦绕在山间的,并非往日的清幽道韵,而是一种庄重、肃穆、乃至悲怆的气息。
自黎明时分起,低沉的号角声便周期性地响起,悠长而苍凉,回荡在群峰之间,取代了往日的晨钟。山门至后山英烈岩的漫长石阶,早已被仔细洒扫,一尘不染。两侧每隔数步,便肃立着一名身着素白道袍的内门弟子,人人面色沉凝,眼神中带着哀思与敬意。
天师府,要为在这场绵延十余载、席卷天下的浩劫中,为国捐躯、为道殉身的门人弟子,举行一场空前盛大的祭奠仪式。
阳光艰难地穿透薄雾,洒在通往英烈岩的路上,光斑黯淡,仿佛也不忍惊扰此间的沉痛。以当代天师张之维为首,所有留守山门、未曾闭关的宿老、长老、真传弟子,皆身着最为庄重的玄色或深蓝道袍,头戴冠巾,神情肃穆,列队缓步而行。队伍绵长,沉默无声,只有脚步踏在石阶上的沙沙声,以及山风卷起落叶的呜咽。
陆瑾、李响、田晋中、赵明等经历过前线血火淬炼的弟子,走在队伍中前部。他们换下了平日便于行动的短打,穿上了正式的道袍,身形挺得笔直,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眼圈,泄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那一个个逝去的名字,不仅仅是名录上的符号,更是曾经鲜活的面孔,是并肩作战的同伴,是可以用后背相托的兄弟。
张怀义也走在人群中,他的头微微低着,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是那垂在身侧、不自觉紧握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显露出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战争的残酷,同伴的牺牲,尤其是张知秋当初那“决死”的掩护,早已在他心中刻下难以磨灭的烙印,并催生了他对绝对力量的扭曲渴望。
而张知秋,则行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紧随在几位长老之后。他同样身着玄色道袍,身形挺拔,气息内敛。与月前刚刚归来时相比,他周身那因《乙木长生功》而勃发的盎然生机已完美收敛,更深邃处,则隐隐有星辰运转般的沉凝与浩瀚。他的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那逐渐清晰的英烈岩,眼神深处,是如同古井般的幽深,映照着过往的烽火,也沉淀着对未来的思量。
终于,队伍抵达了后山英烈岩。
这是一片被特意开辟出来的巨大平台,背靠龙虎山主峰,面朝云海翻腾的深渊。平台中央,矗立着一面巨大的、经过精心打磨的黑色玄武岩壁,光滑如镜,这便是英烈岩。岩壁之上,此刻已以金石之力,镌刻上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在战争中陨落的龙虎山弟子。最上方,是以更大字体刻下的几个名字,其中赫然包括之前被认为已牺牲的张知秋(其名虽在,但旁有特殊标记,以示其生还),以及更多永远长眠于战场各处的英魂。
岩壁之前,早已设好香案、祭品。青烟袅袅,直上青冥,带着生者的追思与告慰。
吉时已到。
号角声戛然而止。
天地间,只剩下风过松涛的呜咽,更显寂静悲凉。
天师张之维缓步走出队列,来到香案之前。他并未身着华丽的天师法服,而是一袭最为朴素的深蓝色道袍,但此刻,无人会觉得他不够威严。他面向英烈岩,以及岩前那象征着无数英魂的肃穆空间,深深一揖。
没有繁复的祷文,没有激昂的陈词。
张之维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一个个刻入岩石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如同蕴含着天地之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更仿佛要穿透时空,传入那冥冥之中:
“诸位同道,龙虎英魂。”
仅仅八个字开场,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与苍凉便弥漫开来,许多弟子已忍不住低声啜泣。
“昔日寇氛肆虐,山河破碎,黎民倒悬。吾辈修士,身负异术,更兼济世之责,岂能坐视?尔等慷慨赴难,舍身卫道,或血染沙场,或殉身敌后,皆为我华夏血脉,为这苍茫正道,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他的声音沉稳而厚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敲击在众人的心头上。
“龙虎山,记得你们。这巍巍青山,记得你们。这朗朗乾坤,记得你们。今日,我等立于尔等灵前,非仅为追思悼亡,更为告慰——”
张之维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然与承诺:
“寇仇已逐,社稷重光!尔等以血肉铸就之和平,已降临斯土!尔等未尽之志,未护之民,未守之道,自有我等生者,前赴后继,誓死扞卫!”
“英灵不远,伏惟尚飨!”
话音落下,张之维率先躬身,行三拜大礼。
身后,所有天师府门人,无论辈分高低,无论伤势轻重,齐刷刷躬身下拜。黑压压的一片,动作整齐划一,带着无比的虔诚与敬意。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气息,压抑的哭声,以及一种名为“传承”的沉重力量。
祭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