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天师府。
熟悉的钟磬之音,熟悉的云雾缭绕,熟悉的清静道韵。离山不过半月余,再回此地,知秋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山下世界的纷繁喧嚣、陆家堡的富贵气象、与各方年轻子弟的暗流交锋,都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这片仙家福地的宁静与祥和。
张之维回到山上,便如同游鱼入海,瞬间没了踪影,不知又去了哪个角落静修或“补觉”。知秋则第一时间前往张静清的天师静室复命。
静室内,檀香依旧。张静清盘坐于蒲团之上,神色平和,目光温润,看着恭敬行礼的知秋,微微颔首。
“回来了。”
“是,师父。弟子与之维师兄已平安返回。”知秋应道,将陆宣代为问候的话语转达。
张静清静静听着,待知秋说完,才缓缓开口:“此行经过,陆世弟已有飞鸽传书大致告知于我。你二人做得不错,未堕我龙虎山威名,尤其是你,知秋。”
他目光落在知秋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欣慰。
“你能在之维出手过重、陆家小子心态濒临崩溃之际,以巧破局,既保全了陆家颜面,化解了尴尬,又顺势结交了陆瑾,此为一善。”张静清缓缓道来,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此举看似取巧,实则蕴含机变与仁心。懂得审时度势,以温和手段化解干戈,而非一味逞强斗狠,此乃处世之智,亦是修心之得。”
知秋垂首恭听:“弟子当时只是心有不忍,未曾想得如此深远。”
“心生不忍,便是善念根苗。随之而动,不拘一格,便是慧根显现。”张静清谆谆教导,“修行之人,并非要绝情绝性,而是要明心见性,知善恶,懂进退。你此举,便是‘明心’之始。与陆家结交,乃正道之谊,于你未来有益,但需谨记,交情贵在真诚,而非算计,莫要失了本心。”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定以诚心待陆大哥。”知秋郑重承诺。
张静清点了点头,话锋微转:“然而,福兮祸之所伏。你虽巧妙化解一事,却也因显露不凡,引来了不必要的关注。”
他目光似乎能洞穿虚空,看到那隐藏在未来的波澜:“吕家子性情偏激,睚眦必报,你已引起他的兴趣与敌意。王家子心思深沉,工于算计,亦对你留了心。此二人,皆非易与之辈。日后若再相遇,需加倍谨慎,既不可一味退让,堕了气势,亦不可冲动行事,授人以柄。”
“是,师父。弟子定当谨言慎行,不主动招惹,但若彼辈欺上门来,也绝不畏缩。”知秋沉声应道。他深知吕慈和王蔼的难缠,早已将其列为需要警惕的对象。
“嗯,心中有数便好。”张静清对知秋的回答似乎还算满意,随即又将话题引向了力量本身,“此外,陆世弟信中提及,你与陆瑾切磋,只以金光咒与阳五雷基础应对,竟能不落下风,根基之扎实,远超同侪。此事,你如何看?”
知秋沉吟片刻,组织语言道:“回师父,弟子以为,万变不离其宗。金光咒乃性命双修之根本,阳五雷是至阳至刚之显化。弟子所有些微‘别出心裁’之运用,皆建立在此二者坚实根基之上。若无雄厚根基,一切变化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与陆大哥切磋,不用那些取巧手段,正是为了检验自身根基,查漏补缺。”
“善!”张静清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轻赞,“大善!你能有此认知,实属难得!修行之路,常有人舍本逐末,追逐威力强大、招式华丽之术法,却忽略了最根本的‘性命’修为。你能清醒认识到根基之重,并能主动以此为准绳砥砺自身,这份心性,比为师预想的还要沉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邃:“你身具道胎,悟性超群,此乃天赐。然天赋越高,越易迷失。或沉迷于力量之速成,或困囿于技巧之奇巧,最终反而偏离大道。你能在见识了山下繁华、经历了些许风波后,仍能沉下心来,反思根本,重视根基,此心性之成长,比修为之精进,更令为师欣慰。”
“修道先修心,力量为用,心性为体。体用合一,方能行稳致远。”张静清总结道,声音如同黄钟大吕,敲击在知秋心灵深处,“你此番下山,最大的收获,并非多认识了几个人,多学了几手技巧,而是经历了事,磨砺了心,明确了‘重根基、修心性’的方向。此乃大道之基,望你永志不忘。”
“弟子,永志不忘!”知秋深深拜下,只觉得师父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将他此行诸多经历、诸多感悟彻底梳理清晰,心中一片澄明。
之前或许还有些因为“魔改”能力、因为结交陆瑾、因为窥见隐秘而产生的些许浮躁与自得,此刻尽数化为对修行之路更深的敬畏与坚定。
“起来吧。”张静清语气恢复平和,“回去好生消化此行所得。金光咒与阳五雷的修炼不可松懈。至于你那些‘别出心裁’之术……”他看了知秋一眼,眼中带着一丝了然与默许,“……既是你的道,便自行把握分寸,莫要沉迷,亦不可完全摒弃。尺度如何,存乎你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