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死”
阵法,凌虞的眼睛被光晕刺得酸痛,蓦然便有些想要落泪。

    她却睁着眼睛,睁得极大,腮帮子咬着,紧绷着脸不让眼泪落下来。

    她为什么要为慕声哭?

    她死之时,都未必有人来送她一程。

    天地间颓然变色,能量波动,犹如狂风大作,慕声白色的发带被风吹得很高,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缝隙逐渐缩小。

    他微笑着迎接死亡,看着凌虞在外面,容色苍白而阴郁地盯着她。

    蓦然间,也许是死前一念,尚存一点微末的善意。

    他轻松而愉快地笑了笑,唇角无声地动。

    凌虞的泪像小溪蜿蜒而下。

    他说。

    凌虞,你走吧。

    “……”

    走?

    她能走去哪里?

    凌家覆灭,疼爱她的爹爹早已作古,柳拂衣又有倾心的慕瑶陪伴,天地之大,她早已无处容身。

    从前那般想要逃离慕声的掌控,离他远远的,如今才发现……

    离了他,她竟然无处可去。

    缝隙在狂风大作中缓缓合上了。

    浑身的束缚终于卸去,凌虞的步子不动,脚下一软,摔倒在地上。

    耳边有凌乱的脚步声,是慕瑶和柳拂衣匆匆赶到。

    阵心已闭,无人可入,慕瑶望着那块被光笼罩的天地,一时有些失神。

    那毕竟是她朝夕相处十多年的弟弟。

    “妙妙,快起来。”柳拂衣伸手扶起虚弱的凌虞,悲伤总是短暂而短促,危机未解,眼下他们还要合力破阵。

    凌虞仍然望着那个方向,半晌,吐出她按在心底的疑问:“破阵之后,怨女会死吗?”

    柳拂衣一怔,旋即正色道:“会。”

    怨女会因反噬而亡于天地间,天上地下,再无可寻。

    即便不死,重伤之后入九玄收妖塔炼化,也一样命不久矣。

    凌虞终于吃吃地笑了起来。

    这就是他的计划。

    这就是慕声想要的。

    他这一生张狂自负,临了却以性命为注,既杀怨女,也成为慕瑶心上抹不去的影子。

    慕声……

    你既然恨,为什么不恨到底呢?

    轰隆一声巨响,女人尖利的叫声响彻天地,橙色的光波向外震散,天光大片大片地涌来。

    柳拂衣扶住慕瑶,慢慢地拉她坐下来,天地间初晴。

    雪已经开始化了。

    “妙妙——你要去哪里?”

    柳拂衣看着凌虞突然跑出院门,她提着碧绿色的裙摆,冲向外面的世界。

    要去哪里?

    凌虞的大脑一片空白,全身都在发抖,心里是翻江倒海的酸楚,几乎把她淹没。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外面人潮熙攘,看见这边的异动都涌了过来,交头接耳地讨论。

    突然看到有个穿绿裙子的小姑娘没命似地奔逃出来,感到一阵惊奇。

    “姑娘,小心点呀。”

    凌虞脚下一绊,险些摔倒,被一个胖胖的行商扶住,行商笑起来,蓦然和记忆里凌禄山的脸重合在一起。

    “我家乖宝儿,再吃一点。”

    啪嗒,啪嗒。

    眼泪簌簌而下。

    眼前不是爹。

    爹已经死在了她离开太仓郡的那一日。

    拨开人群,凌虞继续往前跑,想要跑到世界的尽头,想要跑到故事开始的起点。

    如果,如果可以回到一切开始之前,如果她不那么做,如果她早点发现纪德……

    如果故事有了些微的改变,他们会不会走向另一个结局?

    她想看见天气回暖,想等到春雪初融。

    可是等不到了。

    神魂俱散的那一刻,世界的时间忽然停滞。

    凌虞看见那个女孩,有着灵动的杏子眼,正慷慨激昂地控诉她的劣行。

    时光倒流,空中撕裂开一条极大的缝隙。

    雷雨天,新婚夜。

    鬓簪残花,不合适的衣裙摆在地上,镜中人痴痴的双眸闪耀着奇异的光彩。

    时间又开始流转。

    凌虞的双手搭在那个女孩的肩上,垂下眼,心想。

    来自异世界的女孩……

    一切,我连同爹爹,连同慕声,就都拜托你了。

    希望这一次……

    我们会有不一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