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她的身上挪开,望着窗外的旭日朝晖出神,阳光下的纤尘漫舞,溶作一团团光晕,漾在她的碎金面纱之上。
“怎么,太子殿下不信我吗?”
“既然姑娘说要救我,不妨说一说,我会遇到什么危险,姑娘又打算如何救我?”
沈衔月拢袖抬腕,斟了半盏真如茶,她的声音浸润着茶香,清冽、甘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殿下此行是为了建安盟而来吧,只可惜,殿下注定要无功而返了。”
太子听见“建安盟”三字,握盏的手不觉一顿,“你是何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沈衔月知道他不会轻信,所以早有准备,“我是春风馆的姑娘,春风馆每日来来往往的客人无数,我难免比旁人多听一些,多看一些,太子殿下听过秦楼楚馆中传唱的一句歌谣吗,有道是‘胭脂水粉文臣泪,红绡帐里英雄血’。”
太子呢喃了一遍,轻叹,“不错,胭脂水粉文臣泪,红绡帐里英雄血,当年燕北十六州失陷沦丧,燕王麾下将士一路溃败,沿途城池百姓血流成河,人们都说燕王是为了保护一个青楼女子,所以才放弃了大徵的燕北十六州,这是燕王的耻辱,也是大徵的耻辱。”
“太子殿下相信这个传言吗?”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真相有那么重要吗?”
沈衔月眸光微动,她曾经因为这句歌谣,认为燕北十六州的失陷沦丧和燕王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因此上一世,她一直对江南一带的燕王后人怀有敌意,可是这一世,她机缘巧合,来到了江南,在这里,她听到了许多不一样的说法。
什么是真?
什么是假?
她不知道。
她看不清长安万千灯火的明灭,看不清江南云雾缭绕的山峦,同样也看不清燕北埋葬在黄沙白骨之下的滚滚红尘。
潇湘水云何所蔽,一蓑烟雨任扁舟。
她渐渐明白了时倾尘的执念,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因为一首曲子慷慨涕下。
那是背负骂名的不甘,那是山河沦丧的悔恨,那是身为燕王后人,身为大徵子民的誓死不忘,矢志不渝。
沈衔月轻启朱唇,“燕王守卫大徵江山百余年,何故为了一个女子,断了大徵百年基业,毁了先祖几世威名,太子殿下,您不觉得这其中有蹊跷吗?”
“姑娘,我们还是说回眼前事吧。”
沈衔月看见他闪躲的目光,陡然提高了音调,“不说过往,谈何眼前?若没有燕北十六州的失守沦丧,又怎么会有建安盟的绝踪灭迹?建安盟曾与皇族缔结生死,皇族为建安盟提供大徵境内所能提供的一切,而建安盟则为皇族监观四方,探察毫厘,网络天下情报,巩固王业永兴,然而,在燕北十六州失守之后,建安盟就仿佛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样。”
“姑娘似乎对这段历史颇为熟悉呀。”
“举国蒙耻之事,焉能不熟?”
太子的脸上渐次浮出一抹惭色,他抬抬手,示意沈衔月接着说。
沈衔月却不说了。
“茶斟半盏,话说一半,姑娘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水满则溢,与人相交,最忌交浅言深,殿下对我不是也有所隐瞒吗?”
太子没料到她会如此说,他微微后仰,凝视了她许久,“姑娘究竟想说什么?”
沈衔月迎着他的目光,勾唇一笑,“小女子对殿下仰慕不已,他日殿下荣登大宝,若能在后宫为小女子留有一席之地,小女子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太子听她如此说,心里紧绷的弦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他身居高位,投怀送抱的美人不在少数,她的话,他自然是信的。
“好啊,允仪愿听姑娘一言。”
“太子殿下有没有想过收复燕北十六州?太子殿下出身高贵,是继承储位的不二人选,可一年之后蛮夷入境,太子殿下领兵出征却大败而归,这一仗,太子失了民心,更失了君心。”
“一年之后?”太子不由得皱了皱眉,“你怎么会知道一年之后的事情?”
沈衔月当然不会说自己是重生过来的,更何况,她还不知道自己的死因究竟和他有没有关系,今日她来找他,不过是围魏救赵,让他断了纳自己为妾的念想。
“我会观相断事,卜卦问天,太子殿下命犯七杀,若逢印绶,定成杀印相生的大吉之局,反之,恐有性命之忧,太子殿下相不相信都无所谓,一年之后,一切自有分晓,我同太子殿下说这些是因为仰慕太子殿下的高名,大祸就在眼前,太子殿下若想自救,合该早觅出路,夺回燕北十六州,重塑大徵的天堑屏障。”
太子原本是不信的,可他见她神情笃定,言辞缜密,也不由得将信将疑起来,毕竟对于皇室中人,一向是敬鬼神而不敢妄言的,就连他的父皇都会祷告神佛,祭祀先祖,更何况是他了,他敛了敛衣襟,恭敬欠身,“依姑娘之见,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