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赵卫东
桌子上的熟客,"当时他们都在,都瞧见了。"

    被点到的几个茶客也纷纷点头附和:

    "是在这儿,后半夜两三点肯定有的。"

    "赵卫东那晚手气背,输急眼了还想赖账来着。"

    老郑的目光扫过柜台,那盒"红双喜"火柴依旧摆在老位置,与案发现场发现的那半截火柴一模一样。他状似无意地敲了敲柜台:"他最近常来?手头似乎不太宽裕?"

    "常来,"老崔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就是手头紧,赊了好几回账了。要不是乡里乡亲的,我这小本生意……"

    傍晚时分,县公安局刑警队办公室里气氛凝重。窗户大开,却透不进一丝凉风,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墙上贴满了现场照片、地形图和用红蓝墨水标注的线索列表,视觉上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窗外,乌云层层堆积,天色暗沉,远处传来闷雷的滚动声,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年轻警员小陈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情绪激动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林队!郑叔!这赵卫东绝对有问题!你们也看到了,他讯问时那个样子,前言不搭后语!他有暴力前科,脾气暴躁,现在证词前后矛盾,手头又紧,完全有作案动机!我看这两起案子,八成就是他干的!"

    另一名年纪稍长、经验丰富的警员老周摇了摇头,持反对意见:"小陈,办案不能光凭感觉。动机呢?如果是随机作案,为什么偏偏是王桂花和李秀英?如果是仇杀或情杀,我们查了这么久,没发现她们和赵卫东之间有什么直接深刻的矛盾。而且,茶馆老板和那么多茶客都证明他案发当晚确实在场,他怎么分身去几里地外的玉米地作案?"

    "万一证人的记忆有偏差呢?或者他中途借口上厕所、买烟,偷偷溜出去一段时间,没人特别注意呢?"小陈梗着脖子争辩,脸因激动而微微发红,"时间上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林秋站在贴满照片和线索的白板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赵卫东"的名字,沉吟片刻,用笔在旁边画了一个醒目的问号。"小陈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她转过身,声音冷静得像冰,"赵卫东身上确实存在诸多疑点,他的紧张、他证词中的矛盾、他的经济状况,都值得深究。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们办案,最终要靠证据说话。目前,我们没有任何直接的物证——没有目击证人指认他在现场,没有在他的物品上发现与受害者相关的痕迹,也没有可靠的证据证明他曾在案发时间出现在案发地点。茶馆的证词虽然不能百分百证明他整晚未离席,但构成了相当有力的不在场证明。更重要的是,从他家提取的红色衣物纤维,经过技术部门反复比对,其材质、粗细、颜色饱和度,都与现场发现的那根红色腈纶纤维存在明显差异。我们不能,也绝不允许,仅凭怀疑和间接证据就轻易给一个人定罪。"

    老郑在一旁叹了口气,打着圆场,同时也语重心长地说:"都冷静点,别自己先乱了阵脚。查案最怕的就是先入为主,一旦戴上有色眼镜,看什么都像是证据。赵卫东这条线要继续查,查清楚他柴油瓶上的新鲜泥迹是哪来的,查清楚他到底有没有中途离开过茶馆。但是,其他调查方向也绝不能放松。我总觉得……"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天空,"这案子背后隐藏的东西,比我们目前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次日清晨,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过后,柳川镇仿佛被彻底清洗了一遍。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镇中心的集市也恢复了往日的喧闹,摊贩们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充满生活气息的交响曲。蔬菜的清新、活禽的腥膻、旁边油炸果子摊传来的阵阵香气混合在空气中。

    他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准时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旧木板车,在集市固定的角落摆开他的蔬菜。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布褂子,头上戴着那顶边缘有一个不起眼破洞的旧草帽,沉默而熟练地整理着黄瓜、西红柿和沾着露水的青菜。称重、装袋、收钱、找零,一系列动作流畅而机械,脸上是一贯的麻木与平静,与周围为生计辛勤忙碌的菜贩们毫无二致。

    只有当旁边卖鸡蛋的摊主和卖猪肉的汉子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听说派出所把赵卫东叫去问了一天话,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我看悬,要真是他干的,还能这么稳当?"之类的话时,他手里整理着韭菜的动作,才会有那么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停顿,他那低垂着的头,侧耳倾听的姿态,似乎比平常多了那么一丝难以察觉的专注。当听到卖猪肉的汉子粗声粗气地说"警察好像也没找到啥铁证,估计还得瞎忙活"时,他正伸手接过一位老太太递来的零钱,那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极其短暂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转瞬即逝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逆来顺受的漠然表情,继续忙活手里的生意。他伸出接钱的左手,皮肤粗糙,指关节异常粗大,掌心布满了长期劳作形成的、厚实而坚硬的老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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