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4月的沈村,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海顺着田埂铺到村口,风一吹,花瓣就簌簌落在土路上,沾着清晨的露水,亮闪闪的。程野提着半袋刚买的苹果,踩着花影走进刘桂兰家的院子时,差点没认出来——去年还漏风的土坯房,如今换了青灰的新瓦,窗框刷了雪白的漆,连院角的鸡窝都搭得整整齐齐,门口晒着的被褥,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飘着皂角的清香。
“程警官来啦!”刘桂兰听到动静,从屋里迎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没缝完的蓝布。她比去年胖了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眼角带着笑,再也不见从前那种紧绷的愁苦。“快进屋坐,我刚烧了热水。”
程野跟着她走进屋,屋里更是亮堂——墙面刷得雪白,原先发黑的梁木被擦得干净,靠窗的位置摆了张新打的木桌,桌上放着沈砚的黑白照片,相框擦得一尘不染,旁边还摆着那本贴满照片的纪念册。墙角的土灶换成了砖灶,旁边码着几排新腌的咸菜坛,坛口封着红布,透着生活的烟火气。
“这房子是开春刚修的,”刘桂兰给程野倒了杯热水,指尖碰到杯子时,程野才发现她的手比去年暖了些,“用的是秦柏卖房剩下的钱,还有顾行家捐的那两千块。瓦匠说这新瓦能管十年,下雨天再也不用接水了。”她指着桌角的布袋,“剩下的钱买了些菜籽,院里种的菠菜、小葱都能吃了,昨天还摘了些给邻居送去,他们都说比集市上的嫩。”
程野看着照片里沈砚年轻的笑脸,又看了看刘桂兰眼里的光,心里踏实了不少。他拿起桌上的纪念册,翻开一页,正好看到秦柏和沈砚的合影,照片旁边贴着秦柏那封信的复印件,字迹被塑封得好好的。“婶子,这纪念册保存得真干净。”
“是啊,每天都擦一遍,”刘桂兰笑着说,“想他们了就翻翻,看他们俩以前的样子,心里也舒坦。”
转眼到了9月,沈村小学的桂花开了。满校园都是甜香,上课铃一响,孩子们的笑声混着读书声,飘得满村都是。这天下午,程野去沈村办事,路过小学时,竟看到刘桂兰提着个布包,从校门里走出来,手里还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婶子,您怎么在这儿?”程野迎上去,才发现小姑娘的衣角破了,刘桂兰手里的布包里,装着针线和几块碎布。
“校长找我,说学校缺个生活老师,让我来帮帮忙。”刘桂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这孩子叫妞妞,爸妈在外打工,中午总不吃饭,我带她回家吃点饺子。”
原来,沈村小学的生活老师上个月辞职了,校长知道刘桂兰心细,又喜欢孩子,就上门邀请她做编外生活老师,每月给点补贴。刘桂兰一口答应下来,每天清晨天不亮就到学校,先把锅炉房的水烧开,给每个孩子的暖壶灌满热水;中午孩子们吃饭,她就坐在旁边,看着挑食的孩子多吃一口菜;下午放学,她把孩子们磨破的衣服、开线的书包带回家,晚上就着灯缝补。
有次,妞妞哭着说想妈妈,刘桂兰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说:“妞妞乖,奶奶陪你,等周末了,奶奶带你去镇上给妈妈打电话。”从那以后,刘桂兰常把妞妞和几个留守儿童带回家,给他们做鸡蛋羹、煮面条,孩子们都喊她“刘奶奶”,书包上挂着的小手工,第一个总要送给她。
10月的时候,刘桂兰院里的蔬菜丰收了。白菜、萝卜堆了半屋,她吃不完,就推着小推车去县城的菜市场摆摊。她的菜没打农药,叶子上还带着泥土,价格比别人低两毛钱,有人来买,她还总多给一把香菜或几颗小葱。
有天傍晚,菜市场快散了,刘桂兰收拾摊子时,发现地上有个黑色的钱包。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三百多块钱和一张工资条——那是当时一个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刘桂兰没敢动,坐在摊子旁边等,寒风卷着雪粒吹过来,冻得她手通红,脚也麻了。直到天黑透了,一个穿着棉袄的男人急急忙忙跑过来,满头大汗地问:“大娘,您看到一个黑色的钱包吗?”
刘桂兰核实了钱包里的东西,把钱包还给了他。男人感动得不行,从钱包里抽出五十块钱要塞给她,刘桂兰连忙摆手:“小伙子,这钱不是我的,我不能要。你赶紧回家吧,天这么冷。”
这件事被菜市场的管理员知道了,写了张表扬信贴在公告栏上。从那以后,很多人都特意绕到刘桂兰的摊位买菜,有人还帮她推车、占位置,都说:“刘大娘人好,买她的菜放心。”
12月20日是沈砚的生日,这天早上飘起了雪。刘桂兰早早起来,蒸了几个白面馒头,又去集市买了串沈砚爱吃的苹果,用布包好,冒着雪去了呼兰县烈士陵园。
雪下得不大,落在松柏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层白糖。刘桂兰走到沈砚的墓碑前,蹲下来,用冻红的手轻轻擦去碑上的雪。“儿啊,妈来看你了,”她把馒头和苹果放在碑前,絮絮叨叨地说,“妈现在挺好的,学校的孩子们都听话,菜市场的人也照顾我,有地方住,有饭吃,你别惦记。”
她从布包里拿出秦柏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