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深走出弄堂时,夜已经深了。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泛着冷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汽笛,是上海夜晚特有的声响。他把装着“顾明远”身份资料的牛皮纸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这纸袋里装的不仅是一份假履历,更是他与过去的“顾砚深”彻底切割的凭证。
临时住处是一间位于法租界边缘的阁楼,狭窄得只能容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破旧的木桌,窗户糊着两层旧报纸,风一吹就“哗啦”作响,像是随时会被掀飞。顾砚深推开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熟练地摸到墙角的煤油灯,点亮时,昏黄的光立刻填满了小阁楼,也照亮了桌角那个不起眼的木盒——里面装着他唯一的念想。
他先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的资料整齐地叠着:一张“顾明远”的身份证,一张军统特训班的毕业证复印件,上面的教官姓名“张振国”被红笔圈了出来,还有一份“常德会战立功证明”,详细写着“顾明远在城郊无名高地坚守三日,击毙日军七人”。顾砚深拿起毕业证,指尖抚过那些伪造的签名,心里默念着教官姓名、会战阵地,这些细节老周反复叮嘱过,必须刻进脑子里,哪怕在梦里被盘问,也不能出错。
“顾明远,军统特训班第十期,常德会战……”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在空荡的阁楼里回响,陌生又刺耳。他想起自己真正的经历——在抗大学习,在苏南根据地传递情报,那些日子里,他叫顾砚深,有名字,有战友,有牵挂。可现在,他连念自己名字的资格,都要暂时放弃。
整理到一半,他的手指碰到了木盒。那是母亲亲手做的,上面刻着简单的梅花图案,里面装着他唯一一张全家福。顾砚深停下动作,沉默了几秒,才慢慢打开盒子。照片已经有些泛黄,边缘被他摸得发毛,上面是三年前拍的:父亲穿着粗布长衫,笑得严肃;母亲站在旁边,手里握着他的手;妻子穿着蓝布旗袍,站在最右边,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那是他最喜欢的模样。
他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妻子的脸,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去年他离开家时,妻子把这张照片塞给他,说“带着吧,想我的时候就看看”,还给他绣了一块梅花手帕,现在手帕就放在他的贴身口袋里。可老周说过,潜伏期间不能有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全家福上有他的真实样貌,有家人的痕迹,一旦被保密局查到,不仅他会暴露,父母和妻子也会被牵连。
“等任务完成,我就回来。”他对着照片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知道这句话像一句空话,老周说“潜伏可能无归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任务完成的那天。可他没得选,为了不让家人因为自己的身份受到威胁,为了不让更多战友像苏南根据地那样牺牲,这张照片必须毁掉。
顾砚深起身走到桌前,从墙角拿起一个搪瓷杯——这是他从根据地带来的,杯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他把照片放进搪瓷杯里,又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亮时,火苗窜起的瞬间,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照片上妻子的笑脸上。
火焰先舔舐着照片的边缘,白色的边框慢慢变黑、卷曲,像被秋风卷走的落叶。妻子的梨涡最先被火焰吞噬,然后是母亲的手,父亲的脸,那些熟悉的轮廓一点点消失在火里,变成黑色的灰烬。顾砚深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火柴梗烧到了指尖,他才猛地扔掉,看着火焰在搪瓷杯里跳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他烧掉的不是一张照片,是他作为“顾砚深”的过去,是他对家人的念想。
“对不起。”他对着搪瓷杯低声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他知道现在不能软弱,一旦情绪崩溃,明天的投诚审查就会出破绽。火焰渐渐变小,最后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粘在搪瓷杯底,像一块洗不掉的疤。顾砚深拿起桌上的冷水壶,往杯子里倒了些冷水,“滋啦”一声,灰烬被浇灭,冒着淡淡的白烟。他拿着杯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把灰烬倒进窗外的排水沟里,看着水流把那些黑色的碎屑带走,直到一点痕迹都不剩,才轻轻关上窗户。
回到桌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在“顾明远”的资料上。他把身份证和毕业证放在一起,开始背诵上面的细节:“顾明远,1921年生于浙江杭州,父亲是小商人,1938年参军,1940年考入军统特训班,教官张振国,1943年常德会战,坚守城郊无名高地……”每背一句,他就对着墙复述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就在他整理立功证明时,指尖突然碰到了一张硬硬的纸条,夹在证明的最后一页。他疑惑地抽出来,上面用铅笔写着“清禾书店,《资治通鉴》”,字迹很淡,像是仓促写上去的。顾砚深皱起眉头,老周昨天给资料时,只提了联络点是清禾书店,却没提过《资治通鉴》,更没说过会夹这样一张纸条。
是老周忘了说,还是有什么特殊的安排?他拿着纸条,反复看了几遍,“清禾书店”四个字他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