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上海的前一天,王有财正指挥着旅社的侍应生将他那数量惊人的行李打包,忽然听到通报:“王先生,楼下有一位黎锦晖先生来访。”
王有财一愣,硬着头皮下楼,只见黎锦晖先生穿着一件熨帖的长衫,面带微笑。
“黎先生,您怎么来了?”
“听闻王公子明日远渡重洋,黎某特来送行。”黎锦晖语气真诚,“那日公子所作旋律,堪称绝响,黎某深感佩服,若不能亲送,于心难安。”
王有财松了口气,小得意又冒头。两人寒暄着走向黄浦江畔。江风拂面,外滩在夕阳下显得宏伟。
黎锦晖感慨道:“王公子此去美利坚,学习西洋先进学识,将来必成大器。不知公子志在何方?”
王有财看着眼前的景象,一股混合着中二与真诚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挺起胸膛,迎着江风,用自以为很有逼格的语气说道:
“黎先生,实不相瞒,我原本学医,只想学些救人的本事。但如今看这天下大势,光会救人,恐怕还不够。”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此去西洋,我不仅要学会救人的办法,更要学会救国的办法!”
黎锦晖果然被震了一下,肃然起敬:“王公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胸怀!望公子学成归来,真能救我国家于水火!”
“一定!一定!”王有财厚着脸皮应承。
翌日,上海码头。人头攒动,汽笛轰鸣。巨大的远洋客轮“柯立芝总统号”如同钢铁巨兽。
在黎锦晖的挥手致意中(还送了一本他编写的歌谱),王有财登上了舷梯。他买的二等舱票,享受相对舒适的待遇。他的舱房是一个单间,干净整洁,有舷窗,远超预期。
安顿后,他好奇溜达。二等舱的沙龙、阅览室装修典雅,乘客多是外国商人、外交官家属和体面的中国士绅、留学生。
溜达着,他靠近三等舱入口。一股混合着汗味、烟草味、食物味和舱底闷热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入口有船员把守,但王有财可以从楼梯口向下望。
下面甲板上密密麻麻都是人!大多是华人,男女老少,穿着粗糙,靠着行李席地而坐或卧。脸上写着疲惫、茫然。孩子们在缝隙里奔跑哭闹,大人们沉默守着可怜家当。空气污浊不堪。这与二等舱的安静、体面形成天壤之别。
王有财愣住了。文字描述和亲眼所见的冲击力完全不同。他怀里那张三十万大洋的汇票突然烫手。
这时,他听到旁边两个穿着体面、像是经常往返中美之间的华人商人正在低声交谈,语气带着唏嘘:
“唉,看看下面,真是作孽。跟上几十年‘卖猪仔’去金山修铁路的华工,也没什么两样。”
“嘿,老兄,话不能这么说。那时候更惨!1860年代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招华工,名义是‘契约工’,其实就是变相奴隶!内华达雪山段,冬天冷死,夏天热死,炸山洞不知道炸死多少!‘每根枕木下面都躺着一具华工尸骨’,这话不是假的!”
“是啊...好不容易铁路修完了,美国人立马翻脸不认人。《排华法案》一出,堂堂正正移民不行,连家人都不能接,只能像现在这样,挤在臭气熏天的底舱,去了还要被关在天使岛移民站审查站里,像审犯人一样!”
“哼,《排华法案》说是十年,这都延期多少次了?到现在还卡得死死的。说我们抢工作、降低工资水平、不同化...呸!修铁路、开洗衣房、种菜的时候怎么不说了?”
“小声点...不过这船好歹是去旧金山的,待遇还算‘好’的了。要是去拉美的船,那才叫‘浮动地狱’呢...听说几十年前,‘赊单工’路上死掉两三成都是常事...”
这番话像冰冷的钉子,一字字凿进王有财的耳朵里。
“卖猪仔”...“契约华工”...“中央太平洋铁路”...“每根枕木下都有一具华工尸骨”...《排华法案》...“天使岛”...“赊单工”...
这些原本只在历史书上看过的冰冷词汇,突然之间有了沉重无比的温度和血肉!他眼前那拥挤肮脏的三等舱,仿佛瞬间与几十年前运载华工的苦力船重叠了起来!历史的悲怆和残酷,扑面而来!
他之前还仅仅感慨于贫富差距,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这艘船上的等级森严,背后是长达数十年、充满血泪和歧视的华人移民史!他所享受的二等舱舒适,某种程度上,正是建立在无数前辈华工被剥削、被排斥的苦难基础之上的一种“特权”!
一种更深刻、更沉重的历史负罪感和民族悲怆感攫住了他。他之前那句“学会救国的办法”的豪言壮语,此刻听起来显得如此轻飘和可笑。
“嘿!这里不能久待!请你回到自己的舱位去!”船员的呵斥声再次传来,这次带着更明显的不耐烦。
王有财猛地回过神来,脸色有些苍白。他默默地退后,不再看向三等舱的方向,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