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乡总指挥部里,林远已经平静地挂断了的电话,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仿佛电话那头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年轻人都为之欣喜若狂的家庭地位的巨大逆转,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只是缓缓地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那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色清辉的宁静乡政府大院。
他的眼神深邃而又冰冷。
他的内心在无声地进行着一场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残酷沙盘推演。
借势已经完成。
声望、民心都已达到了顶峰。
瞒天过海也已拉开大幕。
清产核资的大旗高高挂起,将他所有真实的意图都完美地隐藏在了那光辉的政治正确的外衣之下。
而引狼入室……
林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如同猎人般的冰冷弧度。
张国富,这头被他亲手点燃了野心的头狼,已经带着他送出的第一份投名状,那二十万的现金和一千个肉包子,在今天的白马乡上演了一出堪称完美的收心大戏。
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收割真正的果实了。
他知道。
张国富今天这场秀所带来的巨大政治和舆论冲击波,很快就会传到县里。
传到那两个同样在默默地注视着他这个舞台的最高级别的观众的耳朵里。
而他要做的。
就是在这场信息差的战争中,抢在所有人之前。
牢牢地掌控对这件事的最终解释权。
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再次拿起了那部红色的,代表着权力中枢的保密电话。
这一次,他拨通的是乡党委书记徐远山的宿舍。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人用一种近乎于抢的姿态给猛地接了起来。
听筒里传来了徐远山那因为极度的激动和亢奋而显得有些变了调的声音。
“喂?是林远吗?怎么样?钱,钱到了吗?”
他显然也已经通过刘国富的汇报,知道了今天发生在罐头厂门口那堪称神迹的一幕。
林远笑了。
“书记。”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钱到了。”
“但是,事情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清晨。
当那份由林远亲自代笔,再由徐远山亲笔签发,并且盖上了乡党委、乡政府两颗鲜红大印的《关于我乡优秀民营企业家张国富同志积极响应党的号召,投身灾后重建先进事迹的紧急汇报》,被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县委书记张海涛的办公桌上时。
这位在乌溪县说一不二的一把手,正在悠闲地品着他每天早上的第一杯信阳毛尖。
他拿起那份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告,一开始还只是随意地浏览着。
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虎头奔、二十万支票、一千个大肉包子,这一个个极具戏剧冲突和画面感的词语上时。
他那总是带着一副弥勒佛般和煦笑容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许久,许久。
“噗!”
他一口滚烫的茶水直接就喷了出来。
喷得他面前那份价值千金的文件上一片狼藉。
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像个傻子一样,呆呆地看着那份在他看来简直比任何评书演义都还要精彩一百倍的报告。
他的嘴里喃喃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人才啊。”
“不,这他妈的是鬼才啊!”
而就在张海涛为他发掘了这么一个不仅能打硬仗,更能唱大戏的鬼才而欣喜若狂的时候。
县政府大楼那间总是显得有些阴沉的县长办公室里。
杨国华则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记闷棍。
他失魂落魄地听着电话里那个被他安插在白马乡的眼线,钱大志那深沉绝望和恐惧的汇报。
“县长……完了,我们都完了。”
“那个姓林的……他不是人!他是个魔鬼!”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法,竟然真的就让那个叫张国富的傻子心甘情愿地掏出了二十万!”
“现在整个白马乡从干部到群众,都快把他当成活神仙一样供起来了!”
“我们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杨国华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缓缓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一片生机勃勃的县城。
他那双总是阴郁和算计的眼睛里,所有的光芒都在这一瞬间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最纯粹、最不加掩饰的,如同毒蛇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