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这个人有印象。
是所里一个快五十岁的老职工。
平日里沉默寡言,胆小怕事,在所里基本就是个谁都能使唤的受气包。
烧他?
这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吗?
林远看着他那困惑的眼神,笑了。
他知道。
是时候给他这个还处在理想主义阶段的开山大弟子,上一堂更高级的关于权力运作的实践课了。
“张伟,”他看着他,缓缓地说道,“你记住。”
“我们新官上任,要烧的第一把火,最关键的不是烧得有多旺、有多亮。”
“而是要烧得有多稳!”
“烧王长贵的那些心腹?错!那只会激起他们抱团反抗,给我们制造不必要的麻烦!”
“我们要烧的,是那种在单位里毫无根基、人缘最差、平日里最不受待见,但手里又不干净的软柿子!”
“这个刘二喜,”他的手指在那个红色的圆圈上重重地点了点,“我看过他的档案。他年轻的时候因为投机倒把被处理过。他老婆常年有病,家里穷得叮当响。所以他平日里在下面收管理费的时候,手脚最不干净!”
“但是,他又因为胆小怕事,所以每次都只敢拿一点点小钱。”
“这样的人是什么?”林远看着张伟,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就是我们最好的靶子!”
“你现在就去!”
“把他给我叫到你办公室来!”
“然后,”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你就当着他的面,把他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一件一件地数给他听!”
“你放心。”
“不出十分钟。”
“他就会跪在你的面前,把你当成亲爹!”
“然后,你再拿着他主动交待出来的,那些关于王长贵和他那些心腹的真正的黑料!”
“去一个一个地敲打他们!”
“到那个时候你就会发现。”
“你甚至都不需要再点第二把火。”
“整个工商所,就已经彻彻底底地姓张了。”
……
这已经不是帝王心术了。
这是赤裸裸的魔鬼的教诲!
听得张伟这个刚刚才建立起来的脆弱世界观,再次被彻彻底底地击得粉碎!
他呆呆地看着林远那张平静的年轻的脸。
第一次从心底深处感到了一股冰冷的恐惧!
……
当林远终于结束了他对这位开山大弟子的思想品德教育,重新回到他那个三楼的总指挥部时。
徐远山已经像一头热锅上的蚂蚁,在那里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我的祖宗啊!”他一看到林远,就立刻冲了上来,“你可算回来了!你又跑哪儿去当教父去了?!”
林远笑了笑,没有说话。
“快!快!”徐远山将他按在椅子上,然后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同样是盖着县委组织部鲜红印章的红头文件。
“看看!看看!”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即将要开疆拓土的巨大亢奋,“县委的正式任命下来了!”
林远接了过来。
只见那份文件的标题写着。
《关于成立乌溪县乡镇企业股份制改造试点工作领导小组的通知》
而在那长长的、几乎囊括了县里所有实权部门一把手的名单的最后。
“办公室”那一栏里赫然写着。
“办公室主任:徐远山(兼)”
“办公室常务副主任:林远(副科级)”
林远看着那白纸黑字的“副科级”三个字。
他那颗两世为人、本已古井无波的心,也不自觉地微微地跳动了一下。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林远才算是真真正正地拿到了那张能让他在九十年代这片机遇和危险并存的中华大地上纵横驰骋的入场券!
“怎么样?!”徐远山看着他,激动地说道,“张书记够意思吧?!不仅给了名分!还给了级别!”
“这在咱们乌溪县可是独一份的荣耀啊!”
“书记,”林远缓缓地放下文件,抬起头看着徐远山那亢奋的脸,平静地说道,“您是不是高兴得有点太早了?”
“什么意思?”徐远山一愣。
“您再仔细看看这份名单。”林远的手指在文件上一个同样是不起眼的名字上轻轻地划过。
“领导小组第一副组长:”
“杨国华。”
“这有什么问题吗?”徐远山不解地问道,“他是县长,当第一副组长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林远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书记,您还没看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