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里面记录的是……
“我随便给你念几条吧。”
林远缓缓地翻开了案卷，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与他毫不相干的天气预报。
“一九九六年春，红旗镇孕妇李翠花，因为交不起三百块钱的社会抚养费，被你亲自带队强行拉到乡卫生院进行了强制引产。当时胎儿已近八月成活，最终被你下令扔进了医院后山的深井里。”
“一九九七年夏，双河村村民张大牛，因为其妻子在外出打工期间意外怀孕，被你认定为恶意超生。你带人拆了他家三间准备给他儿子结婚用的新房，并且还把他家那头唯一的耕牛也给牵走了。”
“还有，去年秋天……”
“够了！”
一声不似人声的、极致恐惧和绝望的嘶吼，从李主任的喉咙里爆发了出来！
他像一头被彻底逼入了绝境的野兽，猛地抬起头，看着林远，那双已经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毫无焦距的眼睛里是最卑微的哀求！
“别……别念了……”
“林副组长……我求求您了……别念了……”
他知道！
他知道那份案卷里记录的是什么！
那是他这些年来为了完成上级下达的那冰冷的、不近人情的指标而犯下的，一桩桩一件件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的罪孽！
这些事他本以为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永远地被埋葬在了那厚厚的尘埃之下。
他万万没有想到！
竟然会被眼前这个仅仅才来了不到一个星期的年轻人给一件不漏地全都翻了出来！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刻，李主任的心里对林远那最后一丝因为被羞辱而产生的怨恨，也彻底地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最彻底的、如同凡人在仰望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明般的恐惧！
林远看着他那已经彻底崩溃的、如同烂泥般的样子，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缓缓地合上了那份足以决定他生死的审判书。
他叹了口气。
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李主任啊，李主任……”
“你说你也是个在机关里混了半辈子的老同志了。”
“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工作要干，但是做人更要留一线啊。”
他这番长辈口吻的、语重心长的教诲，听得跪在地上的李主任更是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是……林副组长……您教训得是……”他像个捣蒜的公鸡，疯狂地磕着头，“我……我就是个混蛋！我就不是人！”
“行了。”
林远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个宽宏大量的表情。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林远也不是个得理不饶人、喜欢揪着别人小辫子不放的人。”
“毕竟，”他笑了笑，“我们以后还是同事嘛。”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一道来自天堂的圣光，瞬间就照亮了李主任那本已陷入了无边黑暗的绝望的心！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远！
不……不追究了？
就……就这么算了？
“但是！”
林远话锋一转，声音再次变得无比的严肃！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李主任，你这次犯的错误很严重！”
“不仅是思想上的问题！更是政治上的问题！”
“本来按照我们徐书记的意思，是要立刻将你停职反省，上报县纪委严肃处理的！”
他毫不犹豫地就把所有的黑锅都甩到了徐远山的头上。
“但是……”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爱才和惋惜的表情，“我考虑再三，觉得你李主任虽然思想僵化，作风霸道，但是本质上还是我们党培养了多年的，一名老同志。”
“而且你在计生工作上那股子不要命的、敢打敢拼的狠劲！我个人还是很欣赏的！”
“所以，”他看着那个已经被他这套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组合拳给彻底搞懵了的李主任，缓缓地说道，“我跟徐书记求了个情。”
“我想再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机……机会？！”李主任的眼睛猛地一亮，像一个即将要溺死的人看到了那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对。”林远点了点头，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我看你精力这么旺盛，光管一个计生办实在是太……屈才了。”
“这样吧。”
“从今天开始，我再给你加一个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