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
“对。”
林远点了点头，他拉过一张椅子，示意钱德海坐到自己的身边。
然后，他拿起一张空白的稿纸和一支钢笔，递到了钱德海的面前。
他看着这位在财政所打算盘打了一辈子的老实人，缓缓地笑了。
“钱老，从现在开始，我说，您写。”
“我们一起来起草一份我们白马乡有史以来第一份现代化的招商引资合同。”
……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
这间简陋的，有粉笔灰味道的总指挥部，就变成了一间蕴含着最顶级法务和商务智慧的高级谈判室。
林远就那么靠在椅子上。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但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词，每一个条款，都像一枚枚经过了精密计算的定时炸弹，被他不动声色地埋进了那份看似公平合理的合同草案之中。
“第一部分：合作总则。”
“……甲方为白马乡乡镇企业历史遗留问题清产核资工作领导小组，代表白马乡党委及政府。”
“乙方为张国富同志。”
“……双方本着平等互利，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原则……”
这些都是最常规的官样文章。
听得钱德海连连点头，奋笔疾书。
但是从第二部分开始，画风就彻底变了。
“第二部分：双方权利与义务。”
“……甲方以原白马乡罐头厂所属的全部土地使用权及地下所有已探明和未探明的矿产资源开采权作为无形资产入股。”
“甲方占股百分之四十九。”
“并且！”林远的声音微微一顿，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甲方拥有对新公司所有重大经营决策的一票否决权。”
“一票否决权？！”
钱德海那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把纸给划破了。
他虽然不懂什么叫现代企业。
但是他却无比清楚地知道，这五个字在权力场上到底意味着何等的霸道。
“林……林副组长……这……这不合适吧？”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咱们一分钱不出，就要占四成九的股，还要一票否决权……这张老板能同意吗？”
“他会同意的。”
林远笑了，那笑容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因为我们给他的，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他没有再多解释。
而是继续口述着那一条条魔鬼细节的条款。
“……乙方张国富同志需个人独立承担新公司所有的前期投入资金，总金额暂定不低于人民币五百万元。”
“……乙方需在合同签订后一个月内，全权负责解决原罐头厂所有的历史遗留债务问题，包括但不限于银行贷款、供货商欠款及职工集资款。”
“……乙方在获得百分之五十一股权的同时，将由甲方提名并报请县委组织部特批，任命为新公司，即‘白马乡泉林食品有限公司’的第一任国营厂长，享受国家干部副科级待遇。”
……
一条条，一款款。
权利和义务。
蜜糖和枷锁。
被林远用一种艺术性的高超技巧，完美地编织在了一起。
他给张国富画下了一个足以让他一步登天、光宗耀祖的巨大馅饼。
但同时也为他套上了一副足以让他永生永世都无法挣脱的黄金枷锁。
听得一旁的徐远山和刘国富，两个在官场上也算是老江湖的男人，都是冷汗直流，心惊肉跳。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份白纸黑字的合同竟然可以写得如此杀机四伏。
“好了，钱老，”林远终于说完了所有的核心条款，“剩下的一些常规的法律条款，您是专家，您比我懂。您今晚就辛苦一下，把这份草案给完善一下，明天一早我要用。”
“是！是！保证完成任务！”
钱德海此刻看着林远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敬畏了。
那是一种学生在仰望自己祖师爷般的狂热。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几页写满了魔鬼细节的草稿纸，像是捧着圣旨一样收进了自己的怀里。
“刘哥，赵厂长，”林远又看向了另外两人，“你们两个也辛苦一下，把我们罐头厂现在到底有多破，有多烂，工人们到底有多穷，多惨，都给我形成最直观的影像和文字材料。明天我要让我们的财神爷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即将要跳的这个坑到底有多深。”
“明白！”两人也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这间小小的总指挥部里就又只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