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狂热和激动瞬间就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的凝重和一丝后怕。
是啊!
自己光想着看那张王牌了,却差点忘了在打出这张王牌之前,必须要先稳住人心。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个他天天挂在嘴边的道理,今天竟然差点就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而林远这个比他年轻了二十岁的年轻人,却在最关键、最狂热的时刻比任何人都清醒。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徐远山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属于一把手的绝对冷静。
林远笑了。
他缓缓地从病床上撑起了身体。
然后,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扔下了一句足以让任何人当场石化的话。
“怎么办?”
“很简单。”
“扶我起来。”
“我们现在就去罐头厂。”
“当着所有工人的面,给他们一个他们想要的……说法!”
……
十分钟后。
白马乡那条通往废弃罐头厂的泥泞土路上。
一辆破旧的212吉普车正用一种近乎冲锋的姿态疯狂地颠簸前进着。
车里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徐远山坐在副驾驶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刘国富则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局促地坐在后排。
而林远被李浩小心翼翼地护在中间。
他的怀里紧紧抱着那个依旧没有打开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的脸上平静如水。
……
当吉普车终于一个急刹,停在那扇锈迹斑斑的罐头厂大门口时,眼前那黑压压的、透着愤怒和绝望的人群,让车里的每一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超过两百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下岗工人,将整个工厂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手里举着各种用白布和木棍临时做成的粗糙横幅。
“还我血汗钱!”
“我们要吃饭!”
“我们要活路!”
一张张因长期的贫困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麻木的脸上,此刻都写满了被逼到绝境之后的疯狂和决绝。
老厂长赵铁军正带着几个还有点威望的老工人张开双臂,死死地拦在人群的最前面,嘶哑着嗓子劝说着。
“大家再等等!再等等!乡里已经答应了!三天!就三天啊!”
“等个屁!”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但头发却已经花白了一半的男人红着眼睛吼道,“赵厂长!不是我们不信你!是这个政府,我们已经信了十几年了!他们哪一次不是在骗我们?!”
“对!不能再等了!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去县里!去市里!去省里告状!”
“冲!我们冲出去!”
人群开始骚动。
眼看着一场足以震动整个乌溪县的群体性事件就要彻底爆发。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刺耳的喇叭声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头。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那辆挂着乡政府牌照的绿色北京吉普。
人群瞬间就炸了!
“是乡里的车!”
“当官的来了!”
“围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瞬间就将那辆小小的吉普车给彻底淹没了。
“砰!砰!砰!”
无数愤怒的拳头狠狠地砸在车窗的玻璃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车里,刘国富的脸已经吓得毫无血色。
“完了……完了……”他喃喃地说道。
而徐远山则猛地一咬牙,就要推开车门冲下去。
“书记!别冲动!”
林远却一把按住了他。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那个已经把手摸到了腰间枪套上的李浩平静地说道:
“李浩。”
“开门。”
“扶我,下去。”
……
车门开了。
当林远那个脸色苍白、左臂上还吊着绷带的年轻身影,在李浩的搀扶下缓缓从车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嘈杂愤怒得如同火山爆发般的人群,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他们都认出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就是那个在市报上登了头版头条的,那个在张湾村河堤上救了几千口人命的大英雄。
林远!
“是……是林英雄……”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用带着一丝不确定和颤抖的声音喊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