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也没有说话。
他平静地迎着对方的目光。
然后他缓缓地走到茶台的对面,拉开那张同样是由黄花梨木打造的太师椅,缓缓地坐了下来。
整个过程他不卑不亢,从容不迫。
仿佛他不是来接受一个黑道枭雄的赔罪。
而只是来赴一个老朋友的茶局。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茶台,在缭绕的烟雾中静静地对视着。
无声的气场较量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点。
许久,马振邦才缓缓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
“你就是林远?”
林远笑了。
他没有回答。
而是拿起桌上那套精致的紫砂茶具,用他那只完好的右手,以一种行云流水般无比娴熟也无比优雅的姿态,开始洗杯、烫盏、泡茶。
那套动作有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赏心悦目的韵律感。
看得对面的马振邦眼神都是微微一缩。
他马振邦自问也是个爱茶之人。
但他却从未见过一个年轻人能把这套繁琐的功夫茶玩得如此的出神入化。
很快,一杯汤色碧绿、香气四溢的极品龙井就被林远用茶夹稳稳地送到了马振邦的面前。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着马振邦,脸上露出了一个歉意和尊敬的笑容。
“马老板,”他的声音很诚恳,“今天是我冒昧了。”
“我今天请您来,不是为了昨天那点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是特意来感谢您的。”
“感谢我?”马振邦被他这句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开场白给彻底地搞懵了。
“对。”林远重重地点了点头,“感谢您马振邦先生,在我们白马乡最困难的时候深明大义,高风亮节,主动免除了我们乡镇企业的历史债务,为我们乡的灾后重建工作提供了宝贵的精神和物质上的支持!”
“我代表我们乡党委、乡政府和我们全乡近四万名父老乡亲,向您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说完,他竟然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对着马振邦一饮而尽!
这番话,这套动作,如同一记无形的但却力道万钧的组合拳,狠狠地打在了马振邦那颗本已做好了各种屈辱准备的心脏上!
他彻底傻了。
他想过无数种今天见面的场景。
他想过对方可能会耀武扬威,会颐指气使,会对他进行无情的羞辱和敲打。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
对方竟然一上来就给他送上了一顶如此巨大、如此光辉、如此让他无法拒绝的高帽子!
什么叫深明大义?
什么叫高风亮节?
什么叫为灾后重建提供了宝贵的精神和物质支持?
这……
这他妈的简直就是把他马振邦当成全县的道德楷模来表彰啊!
他马振邦混了半辈子,打打杀杀,尔虞我诈。
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洗白自己,能得到官方的认可,能让自己从一个道上大哥变成一个受人尊敬的企业家吗?!
而现在……
这个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竟然就这么被眼前这个神秘的、年轻的乡干部轻描淡写地送到了他的面前?!
马振邦的心乱了。
彻底地乱了。
他看着林远那张真诚和感激的脸,第一次感觉自己有点看不透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小几岁的年轻人了。
“林……林主任……”他有些艰难地开口了,“你……你这是……”
“马老板,”林远却不给他任何思考的机会,他再次为马振邦续上了一杯热茶。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他将信封推到了马振邦的面前。
“这是昨天张国富大哥硬塞给我的三千二百块钱。我数了数,一分不少。”
“但是,”林远摇了摇头,“这笔钱我不能收。”
他从信封里抽出了一沓钱,然后又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十块的和一张五块的。
他将那十五块钱推了回去。
“为什么?”马振邦彻底被他这套神鬼莫测的操作给搞糊涂了。
“因为,”林远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温暖,“我们乡的罐头厂当年欠您的是三千一百八十五块钱。”
“我们是政府。我们不能占老百姓一分一毫的便宜。”
“这是原则。”
说完,他便将那三千一百八十五块钱重新装回信封,然后放回了自己的口袋。
这个动作像是一记最温柔的但却最致命的重拳,狠狠地击中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