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了床。
然后在那座巨大的、散发着历史霉味的故纸堆前缓缓地蹲了下来。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的专注。
就像是一个即将解开一道绝世谜题的考古学家。
……
苏晚晴是晚饭前再次来到林远宿舍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桶。
里面是她的母亲张桂芬用了一整个下午慢火细炖的那锅充满“政治觉悟”的老母鸡汤。
然而当她推开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她愣住了。
她看到她的英雄,她的那个本该躺在床上好好静养的重伤员。
此刻正赤着上身(因为天气闷热而且活动不便),只穿着一条大裤衩,和他那个同样穿着警服背心的警卫员,两个人像两只勤劳的蜜蜂,正趴在那堆比人还高的乱七八糟的破纸堆里一张一张地翻看着、整理着。
林远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那只完好的右手因为长时间的翻阅已经被纸张的灰尘染得黑乎乎的。
而他那只本该静养的左臂虽然还用绷带吊着,但因为他身体的不断移动显然也受到了牵连。
苏晚晴只觉得自己的鼻子一酸。
眼泪差点又掉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放下手里的保温桶。
然后她也学着林远的样子卷起袖子蹲了下来。
“我……我帮你。”她小声地说道。
林远抬起头,看到她那张写满了心疼的脸,笑了。
“你怎么又来了?”
“我妈……让我给你送鸡汤。”苏晚晴的声音细若蚊蝇。
她有些不好意思。
但更多的是心疼。
“好,放那儿吧,我等会儿喝。”林远点了点头,然后便又低下头继续沉浸在了那堆枯燥的故纸堆里。
苏晚晴看着他那副无比专注的侧脸。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男人认真工作的样子可以这么的有魅力。
她也不再多言。
就那么静静地蹲在他的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将那些杂乱无章的档案一份一份地按照年份和类别小心翼翼地整理、归类。
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了进来。
将这对年轻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画面温馨而又静谧。
……
就在林远和苏晚晴正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进行着他们最原始的“资本积累”的时候。
乡政府三楼那间已经彻底奠定了徐远山权威的会议室里。
一场简短但却意义重大的会议正在召开。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
宣读由县纪委下发的关于王建国同志的正式处理决定。
徐远山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他拿起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红头文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铺直叙的语调念道:
“……经县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并报县委批准,给予白马乡党政办公室原主任王建国同志留党察看一年、行政记大过处分。免去其乡党政办公室主任职务……”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知道最关键的是后面的`人事安排。
徐远山顿了顿,继续念道:
“……调任乡广播站担任副站长(主持工作)。”
这个决定一出口,在场的所有干部心里都是猛地一寒。
狠!
实在是太狠了!
这比直接开除还要诛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瞥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乡长钱大志。
只见他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眼神深处闪过了一丝兔子搏鹰般的怨毒。
但转瞬即逝。
然后他竟然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声稀稀拉拉。
但却代表着一种彻底的臣服。
徐远山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他放下文件缓缓地说道:
“好了,关于王建国同志的事情就到此为止。”
“下面我们讨论一下第二个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了钱大志的脸上。
“党政办公室主任的位子空出来了。”
“大家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一下嘛。”
……
夜深了。
苏晚晴已经累得趴在桌子上沉沉地睡着了。
她的身上盖着林远那件带着汗味的旧外套。